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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朱德庸 下

网文新观察 2020-03-29 12:07:34


2005年9月20日,台北。冯曼伦女士在点菜。



同上。朱德庸先生。



同上。台北,夜色中的101大楼。



同上。台北之夜街景。



同上。台北官衙。



同上。跟朱德庸告别。


(摄影/陈村)




陈村附记:

2005年9月20日。

那天节目多多。一早去看了中正纪念堂。出席上海书展开幕式,见到金庸先生。去林语堂故居,草山文化行馆。去阳明山的小油坑,见硫磺泉。

在山上,朝葬于右任先生的玉山主峰遥望。因台湾族群分裂,他的雕像屡遭破坏并被拆除,不知所终。

1962年1月24日,于右任先生于日记中写下不朽的《思乡歌》: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天苍苍,海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后面还有两句,我就不引了,看官自己去查吧。

晚上,朱德庸和太太冯曼伦请我吃饭,饭后朱太先回家,朱兄开车带我看一眼台北夜景。无处不在的101大楼,正巧还看到了台北的市政府衙门。




致朱德庸二信


发件人: "chen cun" <chencun@****.sh.cn>

收件人: "朱德庸" <j******@hotmail.com>

主题: 来自陈村

日期: 2002年7月27日 17:44


朱兄大鉴:


不见已久,时在念中,此非虚言,因我想买台湾的书籍,想来想去托兄代办最善,因此不能不想。木心那老头现住纽约,写的老上海令人叫绝,一见之下,更有多看一眼的念头。书名见附件。有一册要一册,绝不嫌多。


我把他的文字输入电脑,发朋友共享,也发兄一份,可以快乐一个晚上。


不知仁兄何时再来上海。那书是旧书,不赶时髦,来时扛上就行,无须邮寄。


我近日买了另一处房子,年内会搬家。到时候请光临寒舍,到楼顶平台晒太阳或看月亮。房间稍大些了,可摆开棋盘杀兄以谢天下,被什么涩女郎弄傻的好孩子们必将拍手称快。输棋给文人的最可能后果是被他写在纸上,到处去发表,非弄得人人知道不肯罢休也。


问尊夫人和公子好


陈村 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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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 "chen cun" <chencun@****.sh.cn>

收件人: "Χ 紈眅" <j******@hotmail.com>

主题: 陈村

日期: 2002年7月29日 1:09


我用繁体和简体两种编码把木心的资料重发了一遍。费心了,多谢!


今天下午约了朋友去丈量那房间,和老婆开战的日子到了。每到弄房子,必要吵架。自己的什么审美啦,趣味啦,修养啦,眼光啦,一一都要呈示,方知道两人是多么的不同,对方又是那么的凶悍、固执、不可理喻。


我的搬家,对我最大诱惑是可以让那些破书出头了。目前在做的事情,需要大量的资料,放在遥远的淮海路那里,鞭长莫及,心中恨恨。老婆心存焚书坑儒之志久矣,我只要不被她坑了,书是绝不准焚的。


上海的好处,住久了便一一出来了。你可以和别人有关系,也可以没有关系。可以另类,可以清高,也可小市民。路边那种房子的变化倒是其次的,因和市民毕竟没多少关系。前几日胡乱写过一篇《上海的吃》,发兄一笑。另篇是搭售给你的,我混饭吃的文字,一周一个。


在许多人看来,所谓的玩就是闹一闹。所以要对他们说不闹也可以玩玩,他们是听不懂的。因此那种叫“手谈”的东西,越来越没有知音,仿佛“君子动口不动手”。好在你我有此一好,赢你虽然必然倒是次要的,发扬国粹是也。


想到此信一忽儿就要飞到你眼前,心里很快乐!


陈村





在哪里快乐


时间:2001.6.25

地点:上海“新天地”

谈话者:朱德庸,陈村

观众:记者,编辑


续前


〔上来果冻。两人一盘。

陈村:独食不好哎,一起吃吧。很快乐了。本来在担心这两个怎么吃得了。我刚才还在和他客气,谁知是应该他吃的。

朱德庸:我今年一直有个念头,想退休。

陈村:我早就想退休了。想了好多年。不退休是因为有生活压力,必须挣钱。退休就是可以不干了。爱干不干。要干也不为了钱,纯粹是业余的,闹着玩的,下棋一样。

朱德庸:我退休就是什么事也不做。只画几个专栏。专栏也只画几个,真的是自己想画的。

陈村:那我就已经退休了。你到我这样子还不会满足。我现在专栏都不能保证。

朱德庸: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人的目标只能一步一步。当你在一个100度的热水里,你想说80度就好了。到80度,你又想说60度好了。我现在希望的是你的,只要写专栏就好了,剩下时间东晃晃西晃晃。我不要很大的享受,吃东西简简单单,有好吃就吃,没好吃吃饱就行了。你觉得我特别爱吃?我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没办法吃了。

陈村:北方人诽谤上海人,什么叫上海人,就是两个人一起到小馆子里,吃生煎馒头,吃到最后一个,上海人把筷子一撂,说:哥们,全归你了!

朱德庸:我更好,全归你们了。那你现在希望生活……

陈村:比如我半年一年地什么都不做。

朱德庸:你什么都不做的概念?

朱德庸:没有任何压力,比如要采访我啊,要我写稿啊,去他妈的,不干了。如果还愿意写几句,写完以后就贴到网上去给人笑笑就拉倒了,或者我专心写个毕生之作,写个黄色小说吧,在家把它写得美轮美奂。现在还是患得患失的,有的做,有的不做,大多数是不做的,十分之九的约稿都被我推脱了。大概是有些失望了,我不会成富人了,破罐破摔。无论怎么做也是一样的,也不会富了,生活过得去,而且想,我也不能谁让我干活就干活吧。已经是鲁迅讲的,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可能不属于某一个人,整个全体可以叫你干活,报纸杂志。有天我可能这些也不做了。

朱德庸:你会经受另外一个考验。他们做过一个统计。欧洲越先进的国家,自杀率越高。一个人可以什么活都不干,反而忧郁了。

陈村:我没很多钱,可能不会忧郁。

朱德庸:当你要退休,会进入那个境界,主宰自己了。那时候,进入到那个境界去了。

陈村:我不会。我发现我身上有一种小市民的愚蠢浅薄的快乐。比如说,我上网最先一段时间是在下棋。开始不肯上网,怕管不住自己。下棋一直是我的压抑,小时候下棋,还到市里集训过,文革后不下了。下围棋很难的是找到一个棋友。网上不一样,半夜三更上网去还有好几十人,来一盘就来一盘。有段时间,我坏了,好几个月时间,一开电脑就想下棋,早上本来很懒的不起来,那时候很勤快,下得眼睛都看得难过了。不可遏止。后来觉得不对,再下生活都要成问题了。我把围棋软件都删了,干脆看都不看。

朱德庸:你下围棋快不快乐?

陈村:很快乐!

朱德庸:把快乐的事情弄掉了。

陈村:因为生活有压力嘛,必须要干活。当然也有道德压力,作为一个老公,作为父亲,一个成年男子,哪能游手好闲。也没退休。人家看你很讨厌,叫你也不理。网上下棋有个钟在那里,不可能停下来。

朱德庸:你觉得有时间限制会好玩吗?我觉得不好,下棋本来应该慢慢下。

陈村:网上慢慢不能下,对方逃掉你都不知道。二十分钟走一步,你在那里犯傻,他走掉了。要不断证明他在那里。就像打电话是不能停的,五秒钟没人说话味道就不对了。

朱德庸:你的经验我完全能够理解。大概十年前,有次跟一个朋友通电话。他在台中,他那天心情不大好。晚上十点十一点,躺床上跟他讲讲话。烦恼,劝他,一直讲一直讲,中间他唔一下,讲了半个小时,讲完,你觉得怎么样,唔,你说点话吧,唔。

陈村:安慰最好的效果是让人睡得着。

朱德庸:你围棋下得好吗?

陈村:不好。

朱德庸:那改天我们下一盘。

陈村:围棋这东西妙就妙在下得好的人没乐趣。你作为一个九段,很压抑的。输了一盘整个人生就要改写。我这种人没关系,输了再来。

朱德庸:我应该算比初级高一点。我不怕输的。

陈村:网上下棋感觉真的很好。原来想我老了把家里的藏书看一遍,可能看不动了。人在社会上不行了,在下棋时候还可以赢一把,偷吃人家一块,可以乐此不疲,只要坐得住。旁边放杯酒,鼠标点点,很好玩。

朱德庸:用电脑下棋会有乐趣吗?以前你手还会抓抓棋子嗒嗒嗒。

陈村:你拿鼠标嗒嗒嗒。

朱德庸:你下的时候还会举着棋子停一下。

陈村:平时走出妙棋可以看对方反应,希望看到尴尬,很满足。我和一个老朋友约好今晚九点下一盘。我走得快他走得慢,闲了没事就打字,你这臭棋还不投降,没招了吧?旁边还有围观的,夜深了,他们在旁边看,还会插嘴。你有种哗众取宠的冲动。所谓棋品不好其实也很快乐。

朱德庸:(笑)我记得小时候下围棋,下到后面不用下了,放也没用了,就起来上洗手间,膝盖一顶。

陈村:网上有,最恶劣的,软件有漏洞,他可以一块块把你活子提掉。这时候变得很孩子气了。赌气,我就不下去,谁先下去谁就认输了。我挂在那里。也有人说,刚才和你开玩笑,认输了。他按一下认输的钮,还是有风度的。有人控告,网管在不在,天地良心啊,在骂人。

朱德庸:你还放弃过什么快乐?

陈村:那肯定有很多了,有些不足与外人道也。比如你看到什么好看的人也有快乐吧,和人家套个近乎啊也快乐,有些戒除了。用论理道德,用德高望重啊,用以后可能很麻烦。杀灭了。年轻时候不懂事,可以乱走,现在给你把路修好了。我在柴达木盆地车可以乱开,草原可以乱开。城市有规则,路上有红灯绿灯,有警察站在那里,有我儿子的警车呜呜呜追你。

朱德庸:人的快乐就是一种……

陈村:符合人的本能的。我以前有个快乐,不好的快乐。我开始旅游的时候,七十年代人不很多,我每逢爬到山顶,都要撒尿一场,表示征服。后来就不快乐了。爬到顶上,人太多了,背不了人了,不快乐了。本来高山大漠,大尿一场……

朱德庸:我完全能体会。我以前服兵役的时候,到台中,山上去,我在那里把衣服脱了,洗澡。洗完往下看,台中,万家灯火。站在山顶上全身光着,大家看哪!我发现,从我服完兵役到现在,再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大家看哪。那时候很快乐,一点束缚都没有。

陈村:天人合一的。后来变质了。我听人说过,和你看起来是类似的,他的想往,很有钱了,在上海金茂大厦买一楼面,弄一女人在窗前操她。下面是城市。人家看不见他。想法已经变形了,和在自然中很愉快很舒畅的还是不一样,有对财富的贪欲什么的。

朱德庸:我很久以前,有个习惯,还没结婚念书的时候,只要爸妈不在家,家里就我一个人,一件衣服都不穿。那时候很深刻地觉得人确实有很多文明的束缚。把你从一个人和很多事情肌肤接触的机会都割掉了。当你是裸体的时候,皮肤是有感觉的,会呼吸的。不管是坐在椅子上,坐在地上,走路也一样。

陈村:它有表情的。这表情可以给人看的。

朱德庸:之后你也没机会。觉得不雅,也不敢这样,大家住得近,楼也盖起来了。

陈村:后来有个固定的名词,叫走光。本来是应该见光的,老不见光。列农就是,在家里裸体接待朋友,朋友也很习惯。他也不是为了性。我不敢像列农,像甘地一样吧,一个大袍,里面都光着的,很舒服。

朱德庸:有个朋友,进口欧美家具的。他头发很长,他像麻袋一样,墨西哥的袍子,头套进去,非常舒服。这人有点你想不通的,他可以让他的身体光着,但非要穿一双袜子。

陈村:人会慢慢感觉的,以前觉得小脚好看,现在觉得太残酷了,以前欧洲鲸鱼骨头撑着的大大的裙子,坐下也不方便。现在人觉得胸罩好看,以后我相信这么猥琐的东西肯定要被人类淘汰。人们会很诧异,怎么会发明这样的东西。肯定要没有的。这东西太不正经了,还不如有件衣服。

朱德庸:她们除了美观之外,另外很重要的是要对抗地球引力。

陈村:是可以垂下来的呀。你想一个站着的人,直通通地出去,像怎么回事。这是不对的。这是胡闹闹出来的审美。有点垂下来有什么要紧,人非要把它弄得永远青春的,肯定是不妥当的。如果作为动物,四脚着地,往下,那形状自然很好。现在变人了,毛病从直立开始,要规范它,弄出一个形状来,重塑一个样子出来。自我感觉良好了,也是造假。假的过程中有更假的东西掺进去。

朱德庸:要承担这些的是老公。所以老婆对老公是最不公平的。打扮漂亮出去给人家看。

陈村:她肯把卸了妆的样子给你看你要庆幸。以后很可能在生活中看到的都是修饰装饰过的,都是大大小小的胸罩撑着的。你因为是老公,还可能把黄脸婆的样子人本来的样子给你看。你要知足感恩。我家不吃味精。都放和都不放一样了。据说有些饭店标榜不放,其实放。

朱德庸:台湾的菜,味精放得非常多。吃饭口干舌燥。

陈村:各种食物有它本来的面目,没有高下之分,都满好。不一定要用你讲的A罩杯D罩杯去把它罩起来。

 

〔换一盒录音磁带

 

朱德庸:人类不快乐是因为订了太多的规定,这要怎么,那要怎么样。人的本性被限制住了,有太多的所谓的不需要的文明,不需要的规范。

陈村:所谓的常规,我们好像视为当然的。感觉它的破绽,它的不好玩的地方。

朱德庸:我想退休其实是想回到很自然的状态,不要再有那么多的不需要做的。

陈村:你现在职业化了。我作为一个正常的人,不该写很多文字。你作为正常人,不该画这么多的画。

朱德庸:没错。我和我太太有谈到,整个时代的这种进步,大量地压榨了很多东西,大量地累积了很多东西。把人的一生慢慢慢慢付出的和得到的东西,十年内全部让你弄出来了,也全部给你了。你身为一个人,你承受不了那么多,付出也好接受也好,但它很短时间内把全部给你了,让你拿出来了。

陈村:有些东西违反本性。我有个坏习惯,在家里,总要看,再没事摸张报纸杂志,摸本书看。你画还是感性的。文字,这么小的象形符号,每天看无数个。按人的天性来说,活动的东西,一块石头飞过来,很警觉,固定的图像不必那么专心。教育是相反的,要学个东西给你个公式必须背出来,给你个哲学著作,你必须在字的后边还看出三层意思。

朱德庸:我觉得这个讲得很有理。可能有很多东西看起来是文明的,其实可能是反智的,根本不需要那样子。

陈村:我们玩电脑。开始出来的是dos界面,打命令,copy。现在图形界面,和dos比未必更方便更有用,但它符合人类的本性,人喜欢看到生动的活泼的图像。对一个专家来说,这种花哨的东西都是不必的。对大多数人,他不想在这上有所建树,更容易接受。从绘画讲,壁画,从画到象形文字,到最后把它做得很烦琐很成熟。到现在慢慢进入读图时代,用另外一种形式来看待世界,描述世界,和我们那种用非常抽象的描述不一样。

朱德庸:可能现在人的负担太重了,负担太重。

陈村:整个人类想要有出息,大家去做一样的东西,中间出几个天才,把这事情推进了一步,做得好点。很多人是陪着的,也没什么意思。弄出很多这样的规范也一样,这是好的,这是美的。

朱德庸:确实是这样。什么是美的,什么是好的。你从流行就看得出来,如果它是好的,它为什么会一直换一直换,它完全用一种商业的运作。最可怕是刚开始你还会去抵抗它,最后习惯,接受。等你接受之后,人家又推出一个新的东西。服装是最明显的,一切复古,对大量新的腻了。

陈村:符合人心里的一种要求。如果讲得远一点,都跟人的繁殖有关系。人的基因的最高要求天然使命是要不断复制自己。作为男人中的杰出者有可能更多复制留下更多后代,找优秀的异性。女性也是这样。所有的服装也好,你的学问也好,到最后你是想在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占有复制基因的比较好的位置。

朱德庸:一点没错。商业迎合了你的这个东西。我常和太太在聊,我们越来越觉得,现在人生其实是个陷阱。弄了很多陷阱,让你以为是这样,让你掉进去。

陈村:可是可能是对的。但我现在又不想生孩子,这种优势还有什么用,但习惯地要占据这种优势。一个老太太把自己弄得非常时尚也没什么必要,她完全可以怎么舒服怎么去做。社会规范,人变得三六九等。

朱德庸:其实有的人达不到这样,他强迫自己去做。

〔服务生端西瓜上来。

吃西瓜。其实切一切大家啃着吃就好了。吃西瓜最开心的是剖一半挖着吃。

陈村:弄成千刀万剐,怪里怪气,就比其他西瓜高档一点,等于戴了胸罩,可能比较好的牌子的。

朱德庸:以前我和朋友出去,菜旁边放些红的绿的,想为什么这样放,很简单,为的是多卖一百元钱。

陈村:我倒不反对他放点什么东西。放个小黄瓜,很香很好吃的,应该放。纯粹是装饰,还不美,就犯不着了。但有些人非这样不食。叫他把一个西瓜一切二,他不吃。

朱德庸:我有个朋友连在自己家里,给老公小孩都是一个盆子,那盆子很讲究,艺术家拉的,切得一片一片,排得好好的,小孩拿着叉吃。

陈村:在家里演习好了,出去不会老土。你可以不喜欢它,但文明要你必须保持对这种形状这种东西的尊敬。最不好玩。

朱德庸:像它切成这样一点都不方便,又不能一口吃掉,咬了一口还怕另外一半掉了。还大量地消耗,第一先得生产刀子去切,还生产牙签,叉子,还弄个盘子装着。一个西瓜一剖开就好了嘛。

陈村:它有附加值,他花了人工,使你付钱的时候心安理得一些。

朱德庸:我们真怀疑切西瓜人的手干不干净。

陈村:只能假定。很多地方只能假定。

朱德庸:人要快乐,需要做出一些违反常规的事情。

陈村:规范以外的事情。

朱德庸:给人快感。上厕所,奇怪,小便池为什么做成这个样子。不开心,对人有猥亵感。我就想到日本人。日本社会特别特别地规范,完全是集体式的。日本小,人又多,每个人的自我规范特别强。人家说日本人撒野。在他们日本人里面什么事情都排队的,吃饭餐厅门口自动排队,乖乖的,排一个小时也排,不会有人说搞什么鬼啊。出国离开他们国家,在外面胡作非为。在他们本国,看到最多的是在马路边尿尿。日本人解放就是在路边尿尿。整个社会见怪不怪了。

陈村:你刚才看到的小便池形式,上海我小时候就是那样。文革之后人的交流多了,北方人来了之后,说上海人太不文明,于是在后面做个围墙拦一拦,你可以看到头,看不到屁股。从前就在弄堂口,背着人一站就小便。这里用的材料就很奇怪,不锈钢的。

朱德庸:其实这种在台北的一些百货公司,做成没有设计感的。感觉不是很好。尿尿的事情不设计很好。一人一个桶不是很好吗?

陈村:你人生不能占有其他,至少占有这个桶。面墙而立,有种撒野的感觉。你不是想撒野吗,外面也不可能了,就在这里撒吧。那是城市给你的,如果你在农村就没有。

朱德庸:不管睡得多久,醒一下,再重新入睡的那个短短的几秒钟,真的可以领会到睡觉的快乐。太开心了,人生最快乐的境界。一睡着了也没感觉了。

陈村:眼睛睁一下,证明你还活着。没事,再睡。有时候是比出来的。大多数人早上都得爬起来。我早上不爬起来,我感觉就比他们快乐。起来意味着有责任,跟保姆说,跟孩子说,还有很多工作,还一个个电话打过来,负责任了。睡在床上可以耍赖的。

朱德庸:我很有体会。我的生活,眼睛一张开,有很多事要做。跟以前还年轻的时候不一样,年轻时候醒来之后可以再睡,迷迷糊糊赖在床上。现在连这个,不要说权利,连本能都没了。眼睛一张跟开灯一样,啪,灯就亮了。以前感觉是从五支光慢慢亮慢慢亮,亮到一百支光全亮了,起来了。现在是一下子,一点点中间地带全都没有了,像我家电脑开机一样,一开就开了。

陈村:生活里,我工作占的时间不是很多。安排成这样有个好处,有时候可以耍赖。有人打来电话,你爸怎么老在睡觉,问我女儿。他打得不巧。我不想被别人限制了。这些规范对我来说没用。但我还是有个压力,还必须做点事情。只是挪个时间,可能今晚做个通宵,明天睡一天。

朱德庸:那么你每天的作息根本不固定的?

陈村:我基本属于晚睡晚起的。欠了,就睡上一下午。

朱德庸:我以前也是,晚上很晚睡,早上睡到中午。但是小孩上学之后,全家,完全就被学校规定了。早上七点钟起来。晚上一点钟你如果还没睡,心慌了,明天怎么起得来呢?心慌。觉得很无聊,谁规定小孩七点钟要起来,谁规定七点四十五分要到校?自从我早上送小孩去上学,觉得世界很荒谬。发觉还不止是你小孩。所有父母带着小孩都这样。所有大人提着包包去上班。搞什么鬼!人从他念书开始,十几年都这样子,被规定了,你要几点钟起来,几点钟到哪里,中午几点钟你要吃饭,下午几点钟你要放学,搞十几年。搞完之后,提着包包打着领带,早上几点要到公司,下午几点钟下班。一搞又几十年。

陈村:所以他们要到这地方来快乐。这地方是我自己要来的,不是为了挣钱。挣钱是一种责任,花钱是消费是娱乐。

朱德庸:我不晓得这边的情形。

陈村:一样。全世界都这样。每个成人都有责任,要去工作。

朱德庸:在台湾已经有满大的变化。有的人把所有东西都变卖了。有的人开始,我干嘛这样子,手头上如果有一点钱的话,他每天晃荡晃荡。

陈村:自由职业的人也多了。

朱德庸:对,那也多了。像我自己来大陆,对大陆感觉,非常快,别人十年的时间,大陆压缩成三四年时间。过年我在北京过。我出来觉得大陆节奏非常快,感觉好多人都处在紧张的状态下。

陈村:很焦灼。

朱德庸:在北京和朋友在聊的时候,他说他买了房子,搬家,把以前那些书啊用纸箱子打包了。他说搬到新家一年了,没拆过。以前在念书时候,跑到书店去,很享受,可以在里面一本一本慢慢看。

陈村:买不起,又放不下。

朱德庸:对,从头看到尾。现在到书店去,急躁不安的,一进去看看什么书什么书,翻一翻,不会从头看到尾,什么时候都匆匆忙忙的。

陈村:他的整个生活方式不一样了。

朱德庸:其实我觉得,文明有时候真是可怕,文明要人付出很多代价。

陈村:无孔不入地进入你的生活。

朱德庸:真的是,不晓得好处占多数呢还是坏处占得多。

陈村:我退出,我不跟人家去比。你开什么车,我没车。如果我进入这游戏,永远没完。房子是为了住人,衣服御寒,看上去比较整洁就可以。这样可以省下很多心思时间,不必买这东西为它付出很多,买了又要付出很多。

朱德庸:这点要做到是很不容易的。你不是天生就,你不是从学校一毕业一进入社会就这样想,不是的。你一步一步,先跳到染缸里面,身上脏脏臭臭,你才爬了出来。你不跳进去你不会这样想。

陈村:我做的也很不彻底。但是至少有一点反省,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可取,没必要像对敌人一样对自己,犯不着。而且我也就活一辈子,哪有那么多精神来和你玩这个。

朱德庸:所以我一直很想退休,很多事情可以照自己的意思做。

陈村:你的想法,和商业的要求不一样。商业要求你这样的人,今天你不是很有名吗,最好今天一下子画出十本二十本,赶紧卖。

朱德庸:我刚开始画的时候,我一年半只出一本书。书卖得好出版社就盯着,你要多出书啊。

陈村:好花不常开。

朱德庸:对对对,市场的需要,一定要这样做。自从一年出两本书,一年半出三本书之后,就不快乐了。

陈村:节奏打坏了,破坏了。

朱德庸:完全打坏了。最恐怖就是说,一把你打坏,你就不对劲,不是这样,好像把你放到一锅水里,下面慢慢烧,等你烫了觉得受不了的时候,已经烧了几年了。

陈村:而且你也分不清楚是在60度到65度的时候不舒服呢,还是70度到75度不舒服。

朱德庸:你只觉得越来越不快乐。有一阵我不太画图了。在台湾中断了,大概有两年我一本书都不出,根本不想出。应该让自己空一空静一静。但发觉静不下来。从那锅热水爬出来,皮肤已经烫伤了。

陈村:那些压力,它用的又是资本主义的方式,让你无从反抗。以前奴隶主要揍你,你心里反抗。现在是诱惑,我是为你好,你要多画,对你太太也好,对你孩子也好。

朱德庸:要其他人监督你刺激你。当你一旦这样决定了,你房子住得比人家差,车子开得比人家差的时候,别人看你的眼神,就跟地主一样,叫你干活你就干活,你看你不干活,把你揍一顿。

陈村:而且你自己觉得良心都不安。

朱德庸:有个话在常常说:你要有出息啊!

陈村:有个朋友,在美国,他拿绿卡反而不快乐。以前挺好,一个穷学生我买二手车三手车,开着破车,到街头小店吃点乱七八糟东西,买便宜货,样样都可以,没人管我。有绿卡了想变美国公民了,用美国公民的标准要求自己。必须什么工作,是白领,什么住房。前面有花园,后面有什么,一样样的现成套子在等你。这么一想,反而沉重了,不好玩了。

朱德庸:我自己跑到美国去看,那些华人,他们很辛苦地跑到美国去,拼命地做,最后惟一能炫耀的有两个:一个房子,一个车子。没有别的了。

陈村:错过了很多东西。尤其是艺术的东西,有情感的东西,只有有闲的心态才能欣赏。以前我举例,现在的生活等于像录像机在快进,理论上讲你什么都看见了。一个录像带,本来放两个小时的,你八分钟放完了。有的东西必须慢慢熬出来。烧菜一样,有的菜必须文火。

朱德庸:一天当中,好像没一个完整的块面,零零碎碎支离破碎。确实是这样。我们一起退休吧。

陈村:退休要回到一种心态。一个人能够在社会生活中有了基本的条件后,比较放松。很多事情它坏就坏在哪儿,没钱的时候你想有钱,打工时候想当小老板,当上了比打工花更多心思心里更烦。

朱德庸:好像挖一个坑去补另外一个坑,得挖一个更大的坑才能补掉那个坑。

陈村:上帝的圈套。

朱德庸:你知道吗,我最近有一个论调:上帝用尽各种方法来操人类。说不出来,这个对不对,那个对不对。

陈村:你不可能做对。你费了很多力气,费了很多神,你有时候还有些窃喜,总的看做不对。有时候跳出去,像看你的画,我不是主人公,跳出去看也满快乐。当看风景,我不是这城市居民,我不过是游览,这城市再糟糕……(背景中的音乐越来越响。)把门关起来,吵得很。我们用如此不快乐的方式来讨论快乐。咱们也没快乐。谈着玩玩。快乐本身很难谈。只能谈在生活中什么事情比较快乐。

朱德庸:真正的快乐是不能用言语形容快乐。只能傻笑。

陈村:我今天早上做了一件好事情。今早上醒得比较早,走到沙发前又睡下了。我在看杂志,拆开,《音乐爱好者》。读到一篇有意思的文章,《北方的巴赫》,一千多字。心血来潮地起来把它输入电脑,校对一次后,给朋友发出去。email可以做小恩小惠的事情。文章发很多人。这种事情我不大做,平时懒得输入。它讲有个人听巴赫。开着车,穿过加拿大到阿拉斯加的路上。写得好看。它让我快乐了。

 

〔之后,谈了房子、古董和动物。谈得快乐,笑声不断,把录音也忘了。陈村说:昆虫。知了。蝉很可怜的,在地下大概埋了七年,好容易见了天日唱歌,一个夏天死掉了。你我的可能性本来就在基因里,我们在基因中潜伏了不知多少万年,突然变人了,几十年的人。想得远些,放过得失荣辱,就该不失时机地快乐了。

 

原载《收获》杂志 “好说歹说”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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