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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SD 1|一个吃货在高铁上思考南翔小笼

意思意思 2019-10-14 15:4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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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SD = Long Su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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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吃货在高铁上思考南翔小笼

文|btr


关于主题(三个段子)


主题一:源头。知乎上有人提问:“为什么在重庆没有重庆鸡公煲?”某网友答:“因为创始人叫张重庆,他并不是重庆人。”(很可能不是真的)


主题二:口音。很多重庆人分不清N和L,所以当他们谈论南翔的时候,人们会以为他们在谈论什么?蓝翔。(也许是真的,“小笼技术哪家强?”)


主题三:距离。一个上海老太买好菜,将路人甲误以为邻居,尾随该人登上了她误以为是地铁的高铁(像网球比赛中会导致失分的双误),结果买菜买到了南京。(真的,新闻里说的)


南翔北在南翔南


高铁南翔站叫“南翔北”站,却在整个南翔核心区域的南面。它之所以叫“南翔北”,是因为它的参照物并不是游客聚集的南翔老街或古猗园,而是原来的南翔火车站。那个“低铁”(“慢铁”)站。


但绝大部分高铁都不在南翔停留。甚至不会减速。只有将眼帘快门设置为1/300秒,才能在列车经过南翔那稍纵即逝的瞬间,看清“南翔北”这几个字。假如他恰好是个吃货,有可能他的嘴巴会迅速湿润起来。


我试图想象在无动于衷经过南翔的那些高铁里,有一个吃货在高铁上思考南翔小笼。他是那种会任由一个地名唤起味觉记忆、并时常反过来用味觉记忆定义一个地方的人。他有点遗憾没能在这儿下车,亲自去他钟爱的小笼发源地吃一客南翔小笼0.0。


蒙太奇之一:正午的岛屿


我与那位在高铁上思考南翔小笼的吃货(在树枝上思考人生的鸽子)间的唯一差别是:我已在某个正午踏上南翔镇的土地(确切地说,人行道),向南翔老街上的日华轩(传说中南翔小笼的发源地)走去。


胡里奥·科塔萨尔在《正午的岛屿》里描述过类似的情形:主人公登上了从飞机上多次眺望过的小岛(曾无数次怀疑能否抵达的地方),躺在岩石上“直直望向天空:远远传来引擎的轰鸣。”


在南翔(离虹桥机场18.4公里),不时也有飞机引擎声(二分之一的轰鸣)传来。起点(上海市区)、目的地(南翔)与高速交通工具(高铁或飞机)合谋,将起点与目的地之间的领域变作了“非地方”(nonplace,按董启章在《地图集》里的定义,它们“缺乏名字与实存的对应”)。就将“非地方”想象成某种空无(比如海)、就在主观意识里造出一个南翔岛好了。


复制与粘贴


抵达日华轩(及其所在的南翔老街)前的那部分南翔岛更像由(从其他类似文件中)复制粘贴而成(却没有统一格式、颜色、字体、字磅)的Word文档。


像任何一个三、四线城市。


在一间不知是售卖盆景还是佛像的店门口,有一个散发着迷蒙雾气、不断向位于中央的小佛像喷水的古怪装置(放在威尼斯双年展肯尼亚馆里说不定更合适),作为背景声的歌里欢快地唱着,“小三也有情,小三也有爱……”真是贴切的小小三线城市(镇)主题歌。


像微缩景观一样的双塔


循着手机上的蓝色小圆点趋近日华轩(姑且颠倒一下因果),脚下的柏油路不知不觉变作了石子路(骑车会吃“弹簧屁股”的那种)。这一块被四周新村式楼盘包围的狭长区域,就是南翔老街了。


南翔双塔是老街最显眼的地标。七层砖结构古塔目测仅有三层楼高(11米,七层八面),如主题公园(深圳“世界之窗”)里的微缩景观(改变比例尺的另一种复制与粘贴)。


蒙太奇之二:小笼包,作为一种微缩景观


上海话里并不区分“包子”和“馒头”,馒头也可以有馅,因而小笼包子通常也被称作“小笼馒头”。


相传同治年间(1870年代),南翔小笼创始人、日华轩点心店老板黄明贤将传统大肉馒头改良,他的策略是“重馅薄皮,以大改小”,一两面粉只做十个小笼(如今仍一笼十个),作为大肉馒头之微缩景观的小笼馒头由此而生。据《嘉定县续志》载,“馒头有紧酵,松酵两种。紧酵以清水和面为之,皮薄馅多,南翔制者最著,他处多仿之,号为翔式……”


互联网时代的正宗本源


互联网时代(0和1的时代)的正宗本源更像一个哲学问题。那些0和那些1,究竟是谁复制了谁?


站在南翔老街上,你会有同样的疑惑:日华轩门口贴着红底黄字(居委会字体)的广告板,“日华轩,南翔小笼原创地,建于1871年”,右侧标示着创始人黄明贤的生卒年份(1852-1927);而日华轩正对面的长兴楼,同样贴着“南翔小笼发源地,长兴楼百年老字号”的广告牌。


答案(或难以获得答案的证明)在更著名的上海城隍庙“南翔馒头店”的官网上:黄明贤创建的日华轩“后毁于日军轰炸,遂于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携制作师傅赵秋荣,承袭祖传工艺,选九曲桥畔原船舫厅旧址,创设专营南翔小笼的‘长兴楼’,后店名改为‘南翔馒头店’。”(存放源文件的硬盘被毁,备份文件在另一个硬盘里改名后重新运行,而最初的硬盘在格式化后又复制了以新名字命名的备份文件——如今谁又是正宗本源呢?)


虾肉小笼是0,蟹粉小笼是1


无论如何,日华轩里挂着“正宗本源”四个大字,落款是某位“宝根”。“戊子仲秋宝根书于槎溪”——槎溪是南翔的古称,至于是哪个戊子年,不得而知。


在日华轩的方桌上坐定,已近午后一点。一位老阿姨急匆匆跑进来,宣布厨房一点就要下班。于是与同行好友迅速交换意见后,果断点了虾肉、蟹粉各一笼,外加松子虾仁及红烧甩水。然而意外的是:最终胜出的是后两者。虾仁是有韧劲的小河虾,甩水则赢在新鲜。相比之下,虾肉小笼与蟹粉小笼带着标准化的冷淡气息,只有尽量不犯错误般庸常的小野心,水准不过不失,倒是印证了大众点评网上某位吃客的话,“都像是一个厂里做出来的。”


唯一的有趣之处是:在蟹粉小笼的蒸笼中央,发现了来历不明的一长条面粉,如不甘当配角的面粉古惑仔。后来在虾肉小笼里,同样发现了一小块圆形面粉。原来,这是不同种类小笼的标记:虾肉小笼是0,蟹粉小笼是1。


重要的是口音


这是个不算闹猛的中午。店堂里顾客不多,坐在我们身后的是一桌本地人。他们热络地用一种接近上海话(能隐约捕捉到一些词语)的本地方言聊着天,就好像这微小的变奏便足以划分出一个独特的朋友圈。


这大概就是口音的秘密。人们以此定义自己的源头(哪怕你后天掌握了全新的语言,在情急之中——比如生气吵架诅咒时——还是会一下子冒出本地土话来)。而刚才两笼南翔小笼,缺少的也正是口音。


蒙太奇之三:修道院边的蛋挞


我想起2013年夏天,在葡萄牙里斯本热罗尼莫斯修道院旁的贝伦蛋挞老店里——该店建于1837年,正是隔壁修道院里的修女们发明了这种甜点(当时蛋白被用作服装浆纱或过滤酒类,多出来的蛋黄激发了修女们的灵感)——吃的那个葡式蛋挞(另一次美食考古活动)。


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蛋挞(虽然仅售1.05欧元):不仅用料讲究(酥皮及焦香也恰到好处),更关键的是配撒的肉桂粉与奶香撞击出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香味(口音)。


南翔(也)是平的


此刻,那个在高铁上思考南翔小笼的人——如果他还在思考南翔小笼的话(让我们想象火车已抵达无锡,他开始比较无锡小笼和南翔小笼的差别)——在想象中或许尝到了更好的味道(想象总是更加美好一些)。


而我回到了现实之中。所谓的南翔老街已变作贩卖各地(伪)特产及美食的大食代:西安凉皮、陕西肉夹馍、烤二师兄的蹄、日月潭小吃、台湾大碗牛肉面、羊肉馆,交杂着贩卖做工粗糙的手工扇等本地廉价工艺品的小店,好像在企图证明南翔和世界一样是平的。


时代的杂交


再往前的那排古怪建筑或许可作为整个南翔的隐喻:明明是五层高的新村建筑,底楼却嫁接了与老街前半段相同的仿古屋檐,就好像是两个时代杂交出的建筑怪兽。


底楼的其中一间门面上方挂着一块木制牌匾,上书“老店”二字。“老店”垂着门帘,门两侧的玻璃窗上贴着“门口请勿大声喧哗”的告示。忍不住凑近门帘缝隙处细看究竟:但见屋内烟雾缭绕,四五个麻将桌上激战正酣,才明白“老店”虚名下所藏之实。而作为源头的南翔小笼,与这家“老店”又有多少分别呢?


关于风格的三点说明


1. 我试图以南翔小笼为引,写下南翔的碎片,但这绝不是碎片化的南翔。“碎片化”仿佛暗示着本来存在一幅完整的图景——但并非如此。乔治·佩雷克在《生活:使用说明书》的结尾写得再明白不过了:“1975年6月23日晚上,瞬间就是八点钟。巴特尔布思坐在他的拼图版前,永远离开了人世。桌子上摆着他的第四百三十九副拼图版,已经拼出的图案是黄色的天空,可是中间留下一个黑影;还缺一块拼版。空缺的形状正好是X,而死者手中拿的一块拼版形状却是W。这真是长期以来人们早就预料到的对他的一种讽刺。”


2. 被打断是必须的。(你放下手里的《生活》杂志,开始刷新朋友圈(你放下朋友圈看一眼电视里转播的足球比赛(回到厨房煮一杯咖啡(感觉到了饥饿感袭来(翻出冰箱里的速冻南翔小笼(“刚才那篇写的就是南翔小笼嘛,”你对男朋友说而男朋友含糊地“嗯”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滚动着的足球。)))))


3. 大卫·福斯特·华莱士(并非长者与之谈笑风声的那位华莱士,而是举枪自尽的那一位)曾想象出一个散文的子类别,他称之为“服务散文”(service essay)。寻找南翔小笼之源头这类散文,也应属此类(虽然他的本意更接近“作为经消化的阅读(digested reading)的散文”,但消化小笼或消化小说又有多少分别呢)。


(本文刊于《生活》七月刊别册《列城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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