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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深深】榴花开欲然

红泥煮小雅 2018-08-18 12:09:20

1

今日一早,苏合刚打开宅院的门,樊大娘便来取了悼文,顺手带了一份刚下的馄饨。


“尝尝吧,三鲜馅的,估摸着你爱吃。”苏合接过热乎乎的馄饨,放在游廊的连椅上。

  

“这么多年了,樊大娘倒还记着。”苏合今日换了身藏蓝色的衣裳,显得精神了不少。樊大娘留下一两银子便急匆匆地走了,只道是主家给的谢钱。

  

刘掌柜的悼文是今日早起写的,行云流水,不一会便写完了。刘掌柜此生,无疾而终。苏合坐在池子旁,水面上飘着一层毛茸茸的柳絮,池子里长满了青苔。


当铺的刘掌柜也曾来过他的宅子。在三个月之前。

   

那时候还是初春,柳树也只是朦朦胧胧的发青,夜间的风透过窗棂还有些发凉。苏合坐在案前随意写着些东西,只听得两声极闷的敲门声。

  

 刘掌柜敲了两下宅门后,苏合披上披风前去开的门。刘掌柜是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客气了一番,苏合便请他亭子里坐了。

  

“我知道你的规矩,这是给你的酒。藏了二十多年的好酒。”刘掌柜说着把酒放在案上。苏合心里暗道,看来又是件不能与外人道的陈年往事。直接开门见山:“苏某洗耳恭听。”

  

几声鸟啼划破天空的寂静,刘掌柜布满皱纹的脸哆哆嗦嗦,欲言又止。

 

苏合漫不经心的看着亭子柱上的诗词,等着刘掌柜开口。“若刘掌柜今日只为来给苏某送酒,那苏某便不多留了。”苏合说着便要起身,敛了敛身下的衣裾。

  

“那一年我十六。我一生没对不起任何人,只是辜负了她。”刘掌柜长叹了一口气。




2


刘掌柜十六岁就接管了家里的当铺,苏合虽在小镇深居浅出多年,也是听说过刘掌柜的。

  

“我家祖祖辈辈经营着这个当铺,诚信为本,童叟无欺。我也是在私塾里读过书的,略懂孔孟之道。后来父亲老了,觉得力不从心,便要我跟着他学习当铺里的上下事宜。

  

我那日趴在柜台上打了个盹,父亲和伙计们都不在。然后她就出现了。

  

"喂,小伙计,"她推了推我见我迟迟没有反应,不知怎的便拽起了我的耳朵。我从小到大哪里被人拽过耳朵,红着脸要跟她理论。

  

"小心我告诉这里的老板扣你工钱。"她扑哧的笑了起来。她笑得那样好看,只那一双眼睛便能把人看醉了。还有那两个小酒窝,甜美得很。”刘掌柜脸上泛着甜蜜的微笑。像是回到了当年。


她常来我的当铺,玉石首饰、古书文玩,说是抵掉补贴家用。起初也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却在心里期待她的出现。她那时候二八芳华,言语间俏皮得很,我只消看她一眼,心底万般柔情便涌上来了。

    

后来私底下偷偷见过,送她几样新奇的玩意儿,便能逗她半天。她说她爱石榴花。还说不久就要随她娘搬去别的镇子了。

    

我趁爹娘不在,偷偷从库房拿了一支和田玉的簪子送给了她,上面刻着一朵石榴花。我跟她约定,等石榴花开的时候,就娶她进门。现在想想,年少轻许的誓言多么荒唐。

   

我偷偷开溜被父亲发现,吊起来打了一顿。后来他便给我许了一门亲事,日日盯着我。

   

我害怕了,我还是不能为了她违背父亲,离开当铺。约定的那天,我没有去。我再也没有脸见她了。她许是不甘心,偷偷来过当铺几次,我羞于见她,就悄悄把目光转到别处。后来,她就再没来过了。


3

石榴花开了,我却没能实现我的承诺。

   

我后来娶妻了,她是邻镇许家的女儿,温柔和善,还给我添了一儿一女,也算是美满。


  

“以往镇上的某些当铺总是故意降低原物成色,甚至贬的一文不值,来典当的多是些走投无路、饥寒交迫的穷人,趁火打劫不是君子所为。我接管以来,一改陋习,到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刘掌柜脸上流露着自豪的神情。

  

“我接济穷人,大开粮仓,镇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感激我的,都道我是菩萨心肠的大善人。可我只是心中有愧。”

  

“可曾再见过她?”苏合看向远方衔泥而来的燕子。

   

刘掌柜点了点头。“多年之后,她又出现在我的当铺。来典当那支簪子。她看着我,客气地笑了笑,眼角生出皱纹。她老了,枯萎了。年少时荒唐的一出戏,就像这支簪子,又回到了原处。

  

我藏在心里已经太久太久,我原以为我忘了,可一见到那支簪子,一见到她,就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

   

庭院里的木兰抽出了几只翠绿的叶子,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这所宅子全占了。

   

苏合看见刘掌柜眼角极力隐忍的泪,问道:“若是再选择一次,你会选她吗?”

  

“不会。”刘掌柜这样的人,不会拿自己的命运去赌,未知的未来是他不敢面对的,安安稳稳的生活,循规蹈矩的日子才是他所向往的。

  

“我该回去了,铺子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他走了,留下一个落寞的身影。

    

苏合尝了一口坛子里的酒,有些苦涩的味道。今春的燕子,又飞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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