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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的大门

燕仰 2019-06-08 00:25:49




我出生在北方的一个小城。像许许多多中国90年代的小城一样,那里的生活非常简单。人际寥落的电影院,充斥着不知名品牌的商场,有污水和鱼腥气的菜场,物价亲民的本地小饭店,一些卖女生小饰品的小店,一个大的新华书店,和一些卖学生教辅书的小书店,学校周围的小吃摊和网吧,是童年的日常生活里最为熟悉的景象。


小时候的我性格很安静,不喜欢去街上玩, 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


是许多书在童年陪伴着我。


在课文里读到老舍的《趵突泉》:「冬天更好,泉上起了一片热气,白而轻软,在深绿的长的水藻上飘荡着,不由你不想起一种似乎神秘的境界。」我被这样的景象惊呆了,便缠着爸爸妈妈带我去济南看趵突泉,顺便看看《还珠格格》里有夏雨荷的大明湖。然而去到的时候,看到的是公园里一片宁静的水面,哪有「有的像大鱼吐水,极轻快地上来一串水泡;有的像一串明珠,走到中途又歪下去,真像一串珍珠在水里斜放着」的奇景呢?于是小学生的我悻悻而归,并在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了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前些年看到趵突泉复涌的新闻,感到很是开心,希望能有机会再去看看。


某种程度上来说,林海音《城南旧事》的开头是我觉得描写北京最好的篇章之一,然而冬阳下的骆驼队、缓慢悦耳的铃声、北京城南曾经的景象,是不会再有的了。上大学以后,我曾想努力去经验郁达夫在《故都的秋》里写到的「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然而「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 虽在,北京却像是另一个北京了,尽管另一个北京仍然非常迷人,那是《万物生长》里「北京腐朽的时间太长了,在里面待久了,不读二十四史,心里也会有浓浓的流逝感,感觉到规律。骆驼祥子和的士司机,绿呢大奔和奔驰六百,八大胡同和八大艺术院校,青楼和夜总会,他们之间的区别也只是薄薄的一张纸。美人很快就会老的,英雄很快就会被忘记的,一眨眼,荒草就已经齐腰高了。」


很小的时候去上海,像许多游客一样,南京路兜兜,南翔小笼吃吃,东方明珠拍拍照;长大一点,觉得上海是卫慧笔下的「华灯初上,商店的霓虹像碎金一样闪烁,恍若人间爆炸的星河」的充斥着「水果发酵味、烟蒂焦味、法国香水味、酒精味,充满书和音乐还有无休止的空想的地方」;或是郭敬明笔下的「可以在步行一百二十秒距离这样的弹丸之地内,密集地下恒隆I、恒隆II、金鹰广场、中信泰富,以及当当封顶的浦西新地标华敏帝豪六座摩天大楼」的城市。而要在很久之后,才能体会《长恨歌》里「上海真是不能想,想起就是心痛。那里的日日夜夜,都是情义无限。上海真是不可思议,它的辉煌叫人一生难忘,什么都过去了,化泥化灰,化成爬墙虎,那辉煌的光却在照耀。」或者王安忆所说的「张爱玲笔下的上海,是最易打动人心的图画,但真懂的人其实不多。没有多少人能从她所描写的细节里体会到这城市的虚无。正是因为她是临着虚无之深渊,她才必须要紧紧地用手用身子去贴住这些具有美感的细节,但人们只看见这些细节。」


小时候的我,有许多不理解的事情。第一次读马尔克斯的《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我的关注点放在非常奇怪的地方:我看不懂的地方是,为什么他们都需要用给鸡吃的玉米煮粥、甚至在锅里煮石头了,却还有咖啡和奶酪呢?尽管有着数不清的迷惑,《百年孤独》里那片微风初起、湿气蒸腾、蝎子和黄蝴蝶环绕、铁锅和钉子追随在拖着磁铁的吉普赛人身后飞舞的南美大陆,对我来说还是太迷人了。


长大以后,我去到中美洲旅游,才深刻理解富恩特斯笔下「最明净的地区」的反讽意味。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敢只身进入墨西哥城,而在四季如春的坎昆看到的加勒比海纯净又温暖,它像是加州或者佛罗里达的某个阳光明媚的海岸,而我还没有勇气触及只在书里读到过的另一种墨西哥的模样。


在剑桥认识的一个爱尔兰老爷爷,有着浓密的白色大胡子。他已经很老很老了,有着与年纪相称的喑哑而遥远的声音。他讲起爱尔兰的银色的、暗暗的雪花,以及清冷的、冬日的河滨公园。我看着他,在他的身后,仿佛有一张巨大的布景,「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像乔伊斯在《都柏林人》的结尾所写的:「他的灵魂缓缓地昏睡了,当他听着雪花微微地穿过宇宙在飘落,微微地,如同他们最终的结局你那样,飘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在日本的时候,我去京都看了金阁寺。夏日的正午,金阁寺金光灿烂翼然临于水面,彼时只感到还需要多一点点日暮或阴冷,也许才更加能体会到三岛由纪夫笔下那种黑暗与辉煌共存的景象。内中疏旷而有年代感的木制结构,又让人心生恍惚之感,想到某种时空和某些人,通过这样一个共同的空间,所产生的神秘的连接。遥遥想到谷崎润一郎所欣赏的阴翳之美,那种「远处庭园里那阳光象梦幻似反照的景色」:「纤弱的金色光线沉入周围的黝暗之中。我从没有见过黄金能显示出如此深沉的美。」


打开了许多新世界的大门之后,回望我的故乡,它的面目模糊而又深刻。在敞开的新世界面前,它永远是支持我向一扇崭新而陌生的大门里迈进一步、或者后退一步而不致进退维谷的安全温暖的底色。「白山黑水之间的枪声已渐渐稀疏了,大地重新恢复了平静,变得像丝绸与锦缎一样洁净;在琅琅的书声中,一些历史上布满污点的人心事满腹地站在生活的边缘,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往昔的天空。」长大后的我,去到了更多的地方,见过了更多的风景,但心里最难忘的,始终是在书柜上爬上爬下找书读的、许多个天色昏黑、风雨欲来、而屋内点起温暖的黄色灯光的童年的午后,小小的我在那样的一些读书的时光里,知道了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些地方,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在这样生活着。


也许有一些书中读到的地方,我这辈子永远也不会走到,譬如福克纳笔下的约克纳帕塔法县、森见登美彦小说里有狸猫家族生活的京都,以及那些曾经在书中相遇过的人物——比如萧峰和令狐冲、或者洪七公和黄药师……我永远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们,如同我——大概,也许,永远不会收到霍格沃茨的通知书一样。但就在这样的一段一段书中的相遇里,许许多多个新世界的大门对我次第打开。


用《冰与火之歌》的作者乔治·马丁大叔的话来做结尾吧:“A reader lives a thousand lives before he dies. The man who never reads lives only one.”





燕仰 蔚然而深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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