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小吃美食价格交流组

新作预览 | 潘年英:哭嫁歌

民族文学 2018-10-12 09:52:33


哭嫁歌(节选)

◎潘年英(侗族)


 

老东把车子停在圭丫村寨子中间的空地上。锁好车子后,他开始爬坡往山上走。那寨子是缘山而建的,清一色的吊脚木楼,从坡脚延伸到山顶,因为坡陡,其实一整匹坡也建不了几栋木楼,他大妹家差不多到山顶上了,这地方视野开阔,空气清新,倒是个很好的养生居所,但要在这里生活,那就还是有诸多的不方便。那年嫁大妹时,这圭丫寨还不通公路,老东来当“皇客”,是走路进来的,后来又走路回去,爬这大坡他出了一身大汗,老东当时就赌咒发誓说,今生今世,就是拿枪逼我,我也不会再来这地方了。


大妹家门前有三棵大松树,妹夫老秀在松树间架设了几块木板,供家人乘凉,因为坡大,山高,来风也大,夏天乘凉,倒的确凉快无比,不注意加衣服还会感冒,但冬天就冷了。不过这天天气晴和,又没有风,松树间的木板上还是坐满了人,有人远远看到老东往山上走,就立即报告了大妹一家,大妹就吩咐女儿花朵和儿子花果出门来迎接大舅。她还特意嘱咐花果要放一挂鞭炮,以示隆重。花果听话,赶紧出门来放鞭炮。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老东出现在松树脚下,花果和花朵奔过来拉住他的手,说我爸和我妈念你几天了,担心你工作忙,来不了。老东说,工作是很忙,但再忙,我花朵的婚礼还是必须出席的。花朵把头依偎在老东怀里,撒娇道:“还是我大舅对我最好。”


猪已经杀过了,有人在猪圈旁边处理猪的尸体。更多人排排坐在大妹家门前的空地上晒太阳。大妹在屋里屋外忙着,妹夫老秀更是忙得打颠倒。他们匆匆跟老东打过招呼之后,又投入了繁忙的活路之中。妹夫的弟弟老向在门口收礼。老东拿了一个大红包交给他,说:“今天你最忙。”大伙就笑着说,他是忙,但他越忙就越喜欢。妹夫弟弟一边给老东登记礼钱数量,一边给老东递烟。老东说,我不抽烟。大伙说,喜烟,抽一杆。老东就接过来了。他没点上。而是转身交给了旁边一个抽烟的人。那人说:“哟,干部不抽烟,少见。”老东虽然在县里只是个副科级干部,但这副局长也当得有二十来年了,县里上下人物跟他都熟悉,在地方上也算是个闻人了,在亲朋好友中更是广有名声。有人听说老东来了,都纷纷来跟他说话聊天,或者跟他合影留念,老东妹妹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拉住老东往里屋火塘间走。“你先来吃饭倒,”大妹说,“你早餐肯定还没吃。”


老东大妹要给老东吃的茶,叫油茶,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茶水,而是侗族的一种特殊食品,主要原料有米豆腐,包谷,炒米,节骨茶,加肉汤做成,这种茶是侗家人的特别喜好,每逢婚丧嫁娶,必然会做来给客人吃,是正餐前的开胃美食。


老东从小爱吃油茶,尤其喜欢吃大妹做的油茶。大妹给他盛了一大碗,老东说,太多了,吃不完。大妹说,吃得,这个米豆腐好消化,一岗岗就饿了,我们还要等蛮久才有饭吃。火塘间也有一些刚到的客人在吃茶,大伙也都称赞这茶味道很好,多吃点没问题,实在不行,饷午饭不吃都可以。老东就不推辞了,端起碗就吃。


“你请了多少桌人,妹?”老东问他大妹。


“晓得他们,大概有20来桌吧。”大妹说。


“现在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去了,村里人不多,能请到20桌人那就很不错了。”有人这样答复老东。


“年边来了,可能有些人也回来了吧?”老东说。


“回来了一些,但我们村是移民村,大多数人都搬到城里去了,在家的没几个。”大妹说。


圭丫是移民村,这个情况老东当然是知道的。地方政府为了实现城镇化和工业化,出台了一系列措施,包括在县城附近修建移民村,实施移民补偿等,总之是用一些优惠政策吸引村民往城市里迁移。当初大妹还想请老东帮忙在县城里搞到一个移民安置房指标,老东说,你那里空气清新,水也干净,有吃有穿,瓦房几大间,根本住不完,何必去操这个心。老东大妹和妹夫觉得老东说的也有道理,就忘了这事。


“莫讲你们村是移民村,我们村不是移民村也没几个人在家了。”老东说。


“就是啊,不晓得咋个做,现在做哪样事情都找不到人手了,死了人,也找不到人抬,想来这社会真是奇怪啊,以前嫌人多,现在又觉得人少了也不是好事,真的不晓得咋个讲。”有人这样附和老东。


“你咋个不带大嫂和小小来?”大妹突然这样问老东。


“她们忙,到年边了,活路多,请不了假。”老东随口撒谎道,他为自己居然能如此自然地撒谎感到吃惊。


“大嫂忙,小小该放假了嘛。”大妹又说。


“她明年就要高考了,在读补习班,更忙,比她妈还忙。”老东说的这个倒是事实,但这事实跟他没一毛钱关系了。他不想再这样跟妹妹扯谎下去,就转换话题,说:“20桌,你一头猪也不够吧?”


“一头哪里够,光今天就杀了三头,现在的人,虽然不像以前那样能吃肉了,但面子越来越大,一桌菜没有摆够18盘,人家就会骂人。”


“面子大,礼性也大,一样的。”有个正在吃茶的大嫂插话说。


老东看着说话的这人,觉得很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就对大妹说,这个嬢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位大嫂说:“我你都认不得了呀老东,你们当干部的记性本差火啊。”大妹介绍说:“这是老秀的叔妈,那年你跟她唱了一晚上的歌你都记不得她啦?”老东这才想起,二十多年前嫁大妹过来时,老东来当“皇客”,正是跟眼前的这位叔妈唱了一晚上的《出嫁酒歌》,虽然那时候跟这位叔妈对唱的主要是老东的堂哥老正,但老东当时现编现唱的几首歌也很令在场的人感叹,说那几首歌唱得实在太好。而老秀的叔妈对答得更好。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夸赞这是他们听到的编得最好的《出嫁酒歌》。老东当时对跟他们对唱的这位端庄雅致又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印象非常深刻,很多年里,老东头脑里都始终难以抹去这女人的形象,在老东的内心深处,他其实是很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的,他甚至曾私下里设想过,如果这女人还再年轻一点,他就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追求她……


不过从那以后,老东再也没见过这女人。但他记得这位叔妈的名字,叫做月香。


 

 

吃完茶,花朵和花果过来叫老东去帮他们照相。花朵已经打扮一新,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挽高髻,看上去很是美丽可人。老东的眼睛一下子感觉有些湿润。他想起眼前的这两个小孩是他一天天看着长大起来的。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经常跟着妈妈回到盘村去走外婆,老东没少照料他们。好几年的春节里,老东给他们拍照留念,老东头脑里至今都还储存保留着他们穿开裆裤的模样。但是,一转眼,他想不到这两个小孩都长大成人了。尤其是花朵,在老东的记忆里,好像去年她都还是很不起眼的一只灰不溜秋的丑小鸭,谁料她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只光芒四射的白天鹅。


花朵和花果把老东带到屋背后的一片玉米地里,让老东摆布他们照相。一边照,老东就一边想着自己的大儿子。离开他时,他才2岁半,还不到3岁,正是最粘人的时候,那时候老东每次出门上班,那宝贝就哭得呼天抢地的,真叫老东心疼。后来老东跟他母亲闹得不可开交,到了非离不可的程度,老东说他什么也不要,只要这孩子。但他妈妈也说,她也是什么也不要,只要这孩子。后来孩子的妈妈使了点心计,就把孩子的抚养权弄到手了。其实所谓心计,无非一是以死相逼,二是美言诓哄。老东那时年轻,头脑简单了点,就依了她,结果那女人先把孩子送到乡下老家藏起来,后来又带到美国去上学读书,再之后她把孩子户籍、姓名、族别全部都修改了,同时也成功地给孩子灌输了“爸爸是坏爸爸”的观念,老东从此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许多年里,老东根本听不得别人家的孩子叫爸爸,每叫一声爸爸,他的心里都会感觉到剧烈的刺痛。后来跟单位里的那个出纳再婚,对方带来一个乖巧女儿,在情感方面多少算是有所弥补,但失去儿子的伤痛始终没有彻底治愈,这也仿佛一道深刻的伤口,先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使得伤口在表面上暂时愈合了,但又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时旧伤复发,到后来那个出纳带着女儿离去,老东人到晚年,竟然落得两手空空,那伤口就仿佛再次化脓了,就连轻微的触碰也不行。


“你今年几岁了,花朵?”老东问花朵。


“我?22岁了。大舅,你都记不得我几岁了?”花朵说。


“哦。我记得的,我是怕记错了,问你一下。”老东说。


“我小时候的照片你都还保留得有吧,大舅?要是你得空的话,就帮我找出来,然后给我刻录一个光盘好吗?”花朵说。


“可以啊,那要等我得空,我现在实在是太忙了。”


“吔!谢谢大舅!谢谢大舅!”花朵说。


花朵还是像小时候那么可爱,那么粘着大舅,但是,现在的花朵,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喜欢吊在大舅脖子上跟大舅撒娇亲昵了。花果也一样,老东觉得花果小时候亲近自己胜过亲近他爸爸,现在的花果固然也还是很亲近大舅,但跟大舅的关系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至少,老东感觉到,花果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哭喊着要大舅给他买各种礼物了。


“大舅,我要吃果糖。”老东记得这是花果小时候经常跟他说的一句话。他记不起来那时候花果是几岁了,但他忘不了花果总是满脸鼻涕的样子。有一年春节大妹带着花朵和花果来老家盘村拜年,几个孩子正在堂屋里玩耍,突然不知怎么的,花果就口吐白沫,眼白上翻,吓得一家人魂飞魄散,老东把花果抱在怀里,一边给他掐人中,一边大声咒骂鬼神,结果奇迹发生了——花果转危为安,而且从此再也没犯过类似的毛病。大妹和妹夫都说,这崽的命是大舅帮捡来的。


“今天晚上你要唱哭嫁歌不,花朵?”老东一边给花朵拍照,一边问花朵。


“我哪里会唱嘛大舅,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一直在学校读书,从来没学过,不会唱咯。”花朵说。


“不会唱我教你。”老东说。


“现教我哪里记得住嘛大舅,我不唱了,现在我们这一代人都不唱了。”


“原来嫁你妈过来的时候,你妈是唱的,按照我们的老规矩,还是应该唱的。”


“我不会唱咯大舅,晓得早跟你学。”


老东唱:“爹妈盘你得一岁,听你哭喊本心焦。放在家中无人带,背你去坡又怕太阳照。”


唱完,老东问花朵:“好听不花朵?”


“好听。”花朵说。


“要不要我教你嘛?”老东说。


“我唱不来。”花朵说。


老东又唱:“爹妈盘我十八年,离家出嫁在今天。今天日好时也好,不去也难去也难。”

 

 

客人陆续到来,鞭炮声不绝于耳。上午的流水席中餐已经开始了。花果和花朵跟大舅照了一会儿相,都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花朵负责给客人散烟敬茶,花果则招呼客人到各处就坐。老东被妹夫的几个亲友带到楼上一单独客房喝酒吃饭,他们的意思,是要陪老东大醉。在喝酒方面,老东遗传他父亲,一般很少遇到对手,但他现在上了年纪,也不想多喝了。不过,跟说话投机的人在一起,他也不太拒绝。


妹夫的亲友中,有一个是村委会的主任,另一个是镇上的小学老师,人都很本分,老东很喜欢他们。


酒过三巡之后,他们唱起了酒歌。主人家看来是有所准备的,他们叫来陪老东喝酒的两个人都很能唱,后来又加入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妹夫老秀的堂嫂,一个就是老东熟悉的老秀的叔妈月香,都是很能唱的主儿,唱起来都是一套一套的。大概是妹夫老秀知道老东喜欢这一套,因而刻意安排的。


“你一点儿没变啊老东,看来还是吃国家饭的人命好。”月香说。


“是人哪有不老的,嬢,何况现在吃国家饭也不那么好吃了,活路多,累,还有风险,人也是提心吊胆的。”老东说。


“当干部有哪样风险哟,怕是像人家讲的,好玩死去。”另一位大嫂说。


“没风险?去年县里进去了4个局级干部,3个副县级干部,现在搞哪样没风险,嬢,我老弟去年种那几丘田,全被假种子害了,一颗谷子都没挑到屋,那不也是风险啊!”老东说。


“现在确实也是这样,搞哪样都不容易。”两位男主人附和着说。


“来来来,那就莫管这些,我们唱歌喝酒,得过一天算一天。”月香说。


“那你起头来。”老东说。


“老东你是读书人,你来起头才合适吧,我们书没读过一天,哪敢在老师面前卖乖啊。”月香说。


“我嬢本会讲笑话,哪个不晓得你是我们地方的歌王,快来,莫谦虚了,毛主席讲,过分谦虚就等于骄傲了。”老东说。


老东这话把大伙都逗笑了。


“好,那我就起个头,不礼貌的地方请大舅多包涵啊。”月香说。她随即唱道:“今日开言唱一声,亲朋好友都来听;六亲百客都来到,都来恭贺分花人。”

月香那边声音未落,老东这边的声音立即就起来了:“今日天好分花秧,亲戚朋友聚一堂;歌仙歌师都惊动,为花分去万年长。”


老东的歌声一落,几个吃饭喝酒的,还有挤在门口听歌的,都一齐拍手称赞,说老东唱得好。月香说,这回我“大数”啦,遇到真正的歌师傅了。


月香说的“大数”,是侗语,直译的意思是“断了师傅”,意译就是遇到真正会唱歌的人了,唱不出歌来了。


老东也用侗语说,我嬢要“大数”,那天底下就没人会唱歌了。


果然,月香的反击开始了:“正月栽花十月红,十月怀胎娘心痛;婆家欢喜得花去,婆家屋满娘家空。”


老东说,我这才是真的“大数”了,话虽如此,但歌声也跟着又起来了:“一年栽花十八年红,哪人栽花不心痛;是娘都晓得盘崽苦,是花总会有人谋;谋花的人各料理,几年又转分花来。”


老东和月香就这样一唱一和地对起歌来了。听歌的人也越来越多,差不多把整个二楼的楼道都堵住了。有些听歌的,也不时会帮腔唱上一两句,老东和月香都一一作答。有人就提建议说,这房间太窄狭了,干脆到堂屋里去唱,好让大伙都得听。月香说,这要看大舅的意思,今天是天上雷公最响,地上舅公最大,今天母舅说了算。


老东说,堂屋现在忙进客,不方便,还是在这里唱安静些。大伙觉得老东说的也有道理,就继续在原地喝酒唱歌。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月香的歌声还是那样美,一点没变,这一点让老东十分震惊。但同样令他震惊的,还有她不变的容颜。按辈分推算下来,月香这年的年纪差不多也该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但看上去她还像是50多岁的样子,并不比老东老多少。二十多年前老东来跟月香唱歌的时候,老东不是没有被月香迷人的歌声和容颜感动过,他记得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被她的歌声吸引,甚至都产生过把月香“拐跑”的冲动,他觉得跟这样的女人生活在一起,那一定是非常幸福的。


当然他也知道这念头只是像火星子那样闪烁跳跃一下而已,不可能变成真正的现实,因为那时候的月香不仅有丈夫有孩子有家庭,而且听堂哥老正说,月香还是老东父亲年轻时候的歌堂伙伴,就算老东思想再怎么解放,他都不可能突破到这一层人伦关系上……但现在不同了,现在老东的父亲去世多年了,老东是单身了,月香也早已是单身了——她丈夫已经病逝多年,她的子女都已经各自成了家,月香其实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着的。老东有一次问她,嬢月香你咋个那么会唱歌啊?月香答复说,你不晓得啊东,我一个人在屋,酿得很啊,所以就只有唱歌来打发时间,唱多了,自然就会唱了。月香说的“酿”,是地方汉语方言,“寂寞”的意思。月香这话,差不多等于是说出了老东同样的心声。长年累月里,太多的漫漫长夜,太多的独守空房的日子,老东当然最明白那个“酿”字的真实含义。

……

刊于《民族文学》2017年11期


Copyright © 上海小吃美食价格交流组@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