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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只读】王晨 | 大姐

西域周末 2018-09-20 07:32:02


大姐


文 | 王晨



那年大姐刚满20岁,父亲说:“丫头大了,留不住了,戴上大红花嫁了吧。”大姐便嫁了。待添箱客那天院子里摆了好多桌子,父亲杀了一口猪两只羊,说把事情要过得光彩体面些。大伙一高兴,有几个家伙就操起了两把二胡和一面小鼓又拉又捶起来。开始拉的是“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和“我们走在大路上”。后来提壶传酒的人往那几位跟前跑得勤,那几个头一喝大,胆子一正,拉上了“干妹子走路水上漂,不要闪了哥哥的腰……”人群中就有人扯开嗓子吼上了,把小曲子、眉户放开了唱。后来越唱越邪乎,有一个喝得舞马长枪,便拉着哭腔唱起了《小寡妇上坟》,还鼻子一把泪一把的,他唱道:“前圈里的骡子,后圈里的马,可我的哥哥呀你在哪达?奠几张烧纸青烟冒,倒一碗黄酒土吃了……”他一边唱,一边还道白:“哥哥呀,你咋不等我啊!”他被主事人骂了一顿后,好像才从前天埋葬了村头老赵头的丧事中醒悟过来,知道我家是在办喜事,便跪在父亲面前一个劲赔不是,还煽了自己两个耳光。等一转身,他那嗓门更高:“手提瓦罐身穿孝,三寸大金莲白鞋包…”唱的还是那个调子。


后来鼓点就有些快了,拉二胡的两个人完全不着调,互相跟不上趟,闭上眼睛在那里左摇右晃,那声音比半夜里要出去撒尿的狗崽子挖门的声音还难听。我跑过去趁那鼓手端起杯子又喝酒时,拿起鼓槌一顿乱敲,还在摇头晃脑拉二胡的贾禄林的头上敲了一下。贾禄林喝得像个红头鞑子,操着浓重的甘肃民勤腔结结巴巴指着我对父亲喊道:“这个鸡巴,把、把、把点子全敲乱了。”


那天事情办得很红火,大家喝得都开心,不开心的就是许二球。“许二球”是他的绰号,真名叫许成魁,他说话带些二球劲,所以大家就那样叫他。那家伙是个光棍,好给人帮忙,有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但还很要面子。人家都说他是:蚂蚁衔了个榆钱子,耍了个要命牌牌子。


许二球来得很早,主动承担了挑水烧水的活儿,干得很卖劲。他肯定是肚子饿了,要不他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也是父亲请的主事人的疏忽,竟把许二球忘在了脑后。当主事者向大家喊到:“今天大伙既是东客也是稀客,自己的客自己待,没上桌的上桌,没坐席的坐席。”


于是大家互相让着上桌就席,可偏偏就忘了许二球。当许二球看到第一拨人下了桌子,第二拨人上桌时又没让他时,他瞅瞅主事者,一下发了火,他跳到院子当中,手里提着半截烧焦的还在冒烟的柴火棍喊道:“你们还让不让人活了,把我许成魁当成啥了,我在这里忙活了半天就没人看见吗?这也是客那也是客,难道我就不是客吗?在你们的眼里,我光有干活的命,没有吃饭的嘴,我到底算哪门子客,既不是东客,也不是稀客,难道我是嫖客吗?”


当下许二球就被主事者让上了桌,说了几句好话,拿几杯烧酒一灌,许二球就咧开嘴笑了。这时,唱《小寡妇上坟》的那位一步三晃地走到许二球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是嫖客,我是嫖客,我是嫖客该行了吧?”许二球这时也喝晕了头,对着那家伙说:“你、你当然是嫖客。”主事者便对许二球说:“以后说话文明点,你老是球鸡巴头子出气,带着一股子尿腥味。”许二球喷着满嘴酒气说:“没麻达,只要有酒喝,保证没骚气。”


第二天,陈业青,就是我后来的大姐夫和几个人吆了辆双套马车来娶大姐,马头上虽然戴着红缨子,那车把式鞭花甩得也很响,但还是被挡在了大门外。原因是那辆马车惹得舅舅不高兴,说拉边套的咋是一头骡子,太欺负人了。当时我不太懂,后来才知道骡子不论公母,配不了种也下不下驹。陈业青当时就楞在了那里,一看就知道他也是球事不懂假装老总的下家。他直戳戳地立在大门外候着,和他相来的人吆车返回又跑了十多里,把骡子换成了马,大姐才像父亲说的那样带着大红花被陈业青娶走了。




陈业青进门时,一挂鞭炮就把他的屁股炸懵了,进门后瞅着那多的凳子不知往哪儿坐。当他被允许和陪女婿一起被让上正屋的桌子后,他显得更加尴尬和不知所措。调皮的二姐从他手中抽走筷子,换上了一尺多长的两根芨芨棍,又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塞进他的怀中。陈业青知道要他吃出饺子中的硬币,但两根芨芨棍在他手上却不听使唤,一着急把一根还窝折了。他第一口就吃了个“狗球尖尖”辣子面包的辣饺子,辣得他像猴子吃了蒜一样直甩头。第二个又吃了盐面包的咸饺子,二姐问他咋样,他说苦。后来又是花椒面饺子、胡椒粉饺子。等他吃出包有硬币的饺子时,除了满头大汗,嘴里被辣得拿出手帕直擦舌头,直到娶大姐走时,他嘴里还在丝丝地吸着凉气。


大家当众看着陈业青出丑,真正开心了一回。父亲也开心,但他觉得有点过头,对着二姐翻了翻眼睛,咳嗽了两声。他觉得不能太过分,不管咋说,那以后就是自己的女婿啊!二姐才不管那一套,她竟跑过去对着父亲的耳朵叽叽咕咕说了句话,只见父亲偏过头对着二姐瞪了一眼,转过身出了大门。后来我问二姐她给父亲说了啥?二姐说:“红豆腐呀!”我一下笑了,二姐算把住了父亲的脉门。


二姐说的是父亲过去当队长时第一次到县上开三级干部会议吃红豆腐的尴尬事,这事只有父亲个人心里明白。那是在吃早餐时,父亲见服务员端来的一个小碟,里面只有三小块东西,他从来没见过,旁边一个人说:“这是红豆腐。”父亲心想,这指甲盖大的三小块东西够谁吃的,碟子刚放下,他筷子便伸了出去,一块红豆腐被他的筷子牢牢夹住,他一张口就吃了。当时父亲的表情难以形容,他嚼了红豆腐一下便停住了,他紧闭了嘴,用舌头顶着红豆腐不知咋办。父亲是个粗喉咙大嗓子的人,吃饭时总是狼吞虎咽,看看桌上其他人,大家都用眼睛看他,他便硬着头皮把红豆腐挤在天花板上用舌头压扁,脖子一伸把红豆腐囫囵咽了下去,那红豆腐带有的酒香味,他根本就没体验到。这事儿他谁都没告诉,还是一次喝多了酒当着全家人的面自己说出来的。我问他当时嘴里是啥味道,他和大姐夫吃饺子时的回答不一样:“灰他祖宗,咸。”从那时起,父亲既是第一次吃红豆腐,也是最后一次吃红豆腐。后几次到县上开三干会,看到人家在热蒸馍上抹上红豆腐吃得津津有味,他自个就不好意思了,在心里自己就笑了。




在席面上忍气吞声任人摆布的大姐夫陈业青,确实有些窝囊,后来的事便印证了我这个看法是对的。而大姐的脾气却跟了父亲,占住理儿不饶人,能把狗说得夹起尾巴钻在狗窝里不再出来,用两只大眼扑瞪扑瞪望她;能把猪骂得把食倒进槽里都不敢往前试看,转着磨磨直哼哼。


陈业青虽然娶走了大姐,但大姐一直不让他上手。三天上回门,父亲一高兴,把家里一只三岁的母鸡宰了。俗话说,鸡儿下铁蛋,麦子打八担,但我家的麦子却没有打上八担。父亲说那鸡简直就是一只骚老鸹。那只母鸡长得很漂亮,有公鸡的风范,它长着一个咕咕头,冠子是黑紫色的,要要俏、一身孝,它身上的毛一色白,尾巴像公鸡的尾巴往上翘,走起路来挺胸仰头,爪子抬得很高,一下一下,像当兵的走正步。但一辈子就下了一只孤蛋,蛋太大,把屁眼都绷烂了,从此落下了毛病,看见别的鸡下的蛋就用嘴啄,嘴里咯咯咯地叫,像要报仇一样。父亲见它光吃不下蛋,骂它是铁母鸡,想把它收拾了,但母亲不让,借着大姐她们回门的茬,父亲才遂了愿。我到后来还时常想起那只母鸡,并且对它有了新的认识,它比我们那里的人都要超前,它是那一方家禽里面执行计划生育最好的范儿,结果被固执的父亲杀了。


饭菜虽然丰盛,但全家人从脸面上看得出来,大姐不高兴,大姐夫脸上也没表情,唯唯诺诺的,有腿不会挪,有手没处搁,有嘴就更不会说了。除了全家人吃饭待在一起,其他时间大姐和二姐都是在原先她们住的屋子里叽叽咕咕。大姐根本不去理会大姐夫,就像从未见过和从不认识一样。母亲看出了点门道,吃完饭便打发他两个回家,说嫁出去的丫头回门时屁股不能太沉。我和父亲则傻里呱几啥也没瞅出来,我还是缠着让大姐多待一会儿,让她说说结婚好还是不好。后来大姐夫瞅瞅大姐,大姐沉吟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说走吧,大姐夫便跟着大姐走了。出了大门,没等大姐夫动手,大姐顺手牵过门边驴槽上上拴的驴,脚踩驴镫,自己就骑上了驴背,一甩鞭子驴就颠起了碎步,大姐夫则一溜小跑,像个跟班的,脚底下倒很利索。但我心里想,大姐夫陈业青太熊了。




过了个把月,大姐夫一个人垂头丧气地来了,他显得前怕狼后怕虎。看得出来,他是硬着头皮在西屋里给父亲说了几句话,出来后父亲和他的脸色都很难看,他没抬头看其他人,快步走出了大门,母亲喊他,他也没回头。晚上我听到父亲向母亲嚷道:“还算个儿子娃娃吗,丫头嫁给了他,日不上那是他的事情,在我当老子的面前说这话,他也真能说出口,那么个本事还娶婆姨,还不如拔上一根球毛,上吊吊死算了。”母亲则“嘘嘘”地让父亲小声点,而且用手直指我和二姐的屋子。第二天,我看到下地的父亲没有干活,铁锨扔在一旁,坐地埂上死命地抽烟。


那一段时间,父亲的烟抽得很厉害,我劝父亲少抽点,他一下翻了脸,对我吼道:“鲜肉坏的快,还是熏肉坏的快,再胡说我煽你的耳根,给你一个屄斗。”


后来大姐夫和大姐一块又回来过几次,但都闹得不甚愉快。母亲悄悄把大姐叫到伙房里,一再给她交代:“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还搭在她的耳朵上,说些体己话,一脸的责怪。但大姐根本就听不进去,她每次回来都要在伙房里烧了水,在她原来住的房子里洗澡,洗好长时间,出来后长长地舒一口气。


俗话说,岳母见了女婿,就像坐窝的母鸡。为了打圆场,母亲说了好多话,他对大姐夫献了很多殷勤,老是劝他多吃一点,还夹菜往他的碗里送。她每次都想法把饭做得好一些,多弄几个菜,但父亲却不高兴了:“吃那么好干啥,吃完了到哪儿拉屎去?”看得出,他对大姐和大姐夫都有点不满。


再后来村上的人便传开了,说大姐和陈业青不和,他们胡诌说,陈业青开头是忍,中间也是忍,两人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能坐到鸡叫。到后来大姐夫实在忍不住了便和大姐大打出手,每到晚上夜深人静,家中会突然爆出大姐的哭闹声和大姐夫的叹气声,中间夹着摔窗子打门的声音,那些声音惹得全村的狗整晚上在大姐夫的门上狂叫。


他们说陈业青是个好小伙子,是个过日子的人。说我大姐一看就是汤里头的葱花,药里头的甘草,人面上能站住的角儿。车轱辘没油不转,女人没球不站,这女人站不住的原因是不是已经有相好的了,要不然不会是那个样子。




事情还真让村上的人说准了,大姐结婚前就是有个相好的,那男的叫刘春明。刘春明是大队机耕队的拖拉机手,春天和秋季是他最忙的时候,春天春耕耕到星星上来,秋天秋翻翻到太阳下去。大姐和他是在大姐去大队学校给我开家长会的时候认识的。当时大姐走在路上,大队离我们村有10里路,那天太阳很大,把路边的草都晒焉了。大姐走了一身汗,这时后面来了一辆拖拉机,大姐回头一招手,拖拉机就停了。开拖拉机的是刘春明,搭那时起,大姐就和刘春明开始来往了。


大姐和刘春明好了一段时间后,家里人才看出来点苗头,后来母亲问起,大姐才说了实话。但父亲一百个不同意,原因是大姐和陈业青是自小定下的娃娃亲,加上大姐夫的老家也是山西的,乡党的因素占了上风,父亲说啥都要成了这门亲事。他就开始给母亲说常说那句话:“丫头大了,留不住了,戴上大红花嫁了吧!”父亲的这番话,加深了大姐的反感与叛逆。大姐直言不讳地说:“我不嫁,就是嫁了也要离婚!”


父亲则不然,他知道只要大姐嫁过去,过些日子就会烟消云散,现在说的都是气话。谁知大姐嫁给大姐夫后,就把事情搞得一塌拉糊涂。


刘春明和大姐夫陈业青比起来,刘春明要英俊的多,精明的多。在机耕队当拖拉机手的都是吃八方的人,都说机耕队要解散,但还在集体作业,谁知道到哪辈子才实施。他们是地耕到哪儿,就吃住到那儿,各生产队为了深耕地块,侍弄好土地,赶季节、赶时间,对机耕队的人都敬三分,机子一进村,就把羊宰了,临时的小灶把机耕队的人吃得优越感十足。刘春明见的世面要比大姐夫广,嘴也比大姐夫会说,自然,大姐夫和刘春明就无法相提并论了。




大姐和大姐夫离婚时,大姐夫坚决不离,硬是拖了两三个月,这三个月中,大姐对大姐夫是冷水浇心,到了冰点。无论大姐夫怎样找话茬,怎样赔笑脸,大姐脸上冷得还是让大姐夫心里发抖。每天看着大姐阴沉的脸,听着大姐一句半句戳心窝子的话,大姐夫只好放弃了坚守,说穿了,也是在大姐的再三逼迫下,大姐夫无可奈何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在离婚之前,大姐夫心里有多苦,不得而知,离了婚是怎样的心灰意冷也是后来才略知一二的。但发生在大姐夫身上的一件事说明了他的心理活动也是很复杂的。听他们村上人说,大姐夫有一次骑着驴把驴丢了。当他骑驴去大队的醋酱房买了醋后,出了门自己就背着醋笼子步行回去了,等下午给驴槽里添草不见驴时,想了半天才想起把驴丢在哪儿了。他返回去找驴,但还是没找到,原来那驴悠悠荡荡自己回来了,到了家门口,驴没瞅见大姐夫,踌躇了一会儿,便一回头找别人家的草驴干仗去了,等大姐夫找到驴,那驴打着响鼻正在场边的干粪堆上高兴地打滚呢。


大姐就更不用说了,离婚前的一段时间我从大姐身上看到了她的心绪不宁和不悦。她先前是若有所思,到后头就有点发呆和恍惚,有时你和她说话,你问山里的椽子,她回答是树上的猴子。你说吃饭了,她说没电了。你说该睡觉了,她说你吃胖了。问非所答,简直就和聋子一样。


让我记得最清楚,最不能忘掉的是大姐摔锅那一次,后来我分析,大姐的脑子绝对没有进水,肯定是短路。在那一刻她想得一定是刘春明,不然那次她不会洗完锅后把锅端出去倒洗锅水时连锅带水全都扔到了雪堆上,那锅和水都是热的,雪水迅速融化,那锅就沉进雪堆里去了。晚上母亲做饭时便找不到锅了。


父亲说:“就是把人丢了锅也不会丢啊,把吃饭的的家伙丢了,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咋没把嘴和屁股也丢了,不吃也不要拉了。”但母亲就是找不到锅,连猪圈里都找了,怕是谁连汤带水把锅端去喂猪了,但还是没有。父亲又说:“可惜了那个苏联货,带四个耳朵,敲起来脆生生的。多少年了,比二姐的岁数都大,让油煨透了,黑亮黑亮的,多好的锅啊!”


全家人百思不得其解,时逢腊月二十三,不成连灶王爷一起上天了?这成了父母亲的一块心病,直到春天,雪消了那锅重见天日后,父母的心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怎么都想不通,那锅是怎么到了雪堆下面的。那时大姐已远嫁到了长山窝子,这锅怎么到了雪堆里,成了我家的一个谜。直到后来大姐来家看父母时,谜底才被解开。大姐说:他是在一个晚上想全家人的时侯,突然想起来她把锅扔进雪堆里了,她在被窝里笑成了一团,后姐夫匡富来被她吓了一跳,问她咋了,她还是一个劲笑,后姐夫再问她,她又捶着匡富来的胸脯笑,后姐夫以为她神经错乱,要把她送医院,她却抱着后姐夫抽搐着笑。她想写信告诉父母,一想,还是当面说了才好。大姐从长山窝子回来看望父母时,在灶上又仔细地看了那锅,对着锅又笑了起来。父亲说:“灰他祖宗,锅一丢,人的魂也丢了三分,去供销社又买了一口锅,供销社的老马问我买锅干啥用,我说喂猪。”


父亲说的全是实话,他怕路上又有人问他买得啥,他用麻袋把锅装上背了回来。新锅买回来后,父亲用砂纸把里外的铁锈打掉,先用它煮了几次猪食,然后再给人做饭,但做出来的饭还是有一股铁锈味,全家人吃饭时鼻子都一吸一吸、眉头一皱一皱的。




大姐与陈业青准备结婚时,刘春明就像是丢了魂,就在陈业青娶亲的前两天,他还一次次要找大姐说话。大姐给刘春明讲,父母逼得太紧,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怪就怪清末民初那会儿,先人们走西口,一块从山西老家大槐树出来,拉骆驼做买卖,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就因为骆驼被土匪抢了,买卖赔大了,折了本,做起了小本生意,好在把命保住了。1960年那阵子,城镇人员精简下放,才分别在农村落了地,但还是到了一个乡上。到了父母这一代,走动就没停过,所以才订了娃娃亲,既然定了亲,父母坚持要兑现,说不能哄了人家,她确实也是无可奈何。


大姐与陈业青完婚,刘春明倍感失落,不想和人过多交流,多余说话。和他要好的几个问他和大姐的事,他说:“随行就市,就那样吧!”回答的不伦不类。


人们常说家有千贯,出气的不算,刘春明家里养有十多只大尾绵羊,膘情好,脊背都吃平了,像案板一样,走起路来尾巴就像穿着高跟鞋女人的屁股左右扭动。有人便给他父亲说,这两天蛤蟆大的羊都能卖个好价,你们的羊也该出手了。刘春明父亲的两条罗圈腿像两个筐把,甩着腿推开刘春明的门,安顿刘春明去把羊卖了,但刘春明为大姐和陈业青的事闹心,躺在炕上装死狗。


仅仅过了三天,他家的羊便在圈里横冲直撞,开始死了,而且来势汹汹,没有几天,就死得差不多了,躺在炕上的刘春明也急了。这羊到底得了啥病,没人知道。县防疫站来人一检查,把死了的羊都深埋了,把剩下的几只也拉回去处理了。一个老鼠害一锅汤,整个套子湾乡的羊都不让外卖了,连通乡镇的路口上都设了卡子,这把刘春明搞得心里像球戳了一样难受,头甩得像裆里的锤子。等事情过去他才知道,防疫站的人当时回去就向县上汇报了,是口蹄疫。好在疫情不大,属突发性,全乡统共也就死了七八百只羊,风波很快就过去了。


刘春明自认倒霉,对象被陈业青娶走了,羊也死光了,真是祸不单行。从那一刻开始,他对大姐就有了一股子怨气。大姐和陈业青离婚后返回头找他,他便把怨气出在了大姐的身上,他面对大姐闹腾不是闹腾,脾气不是脾气,反正是哼哼哈哈的。


大姐说:“我是清白的,为你守住了身子!”刘春明说:“谁能证明你的清白?”大姐指着刘春明的鼻子说:“刘春明,你不是人,你等着!”大姐立马从怀里拿出一把菜刀,右手举起刀,伸出左手食指,挥刀就砍了下去。刘春明一把抱住大姐,连声说道:“我娶、我娶、我娶还不行吗!”


刘春明万万没想到,大姐说到做到,一点含糊都没有,性子那么烈、那么直,万一出个事情,他可怎么担当。而大姐事先也想好了,如果刘春明不要她,她也只能用死来证明自己。




让刘春明打消对大姐一些看法的,是机耕队的队长窦明亮。窦明亮是个不省心的家伙,手里有点权就往过头里用。他说用过头不要紧,要是过期了还用个屁。窦明亮母亲死得早,和父亲一块过日子,对人很实在,干起活来也是一把好手,脾气直得像棍子,一句话能戳死人。就是花心的厉害,虽然早已有了媳妇,但私下里却有几个相好的。他为了省钱不去和人家住旅店,而是买了一条白羊毛毡,用摩托驮了白毡和相好的尽往那背家梁湾里钻。第一次钻了梁湾,把事情办完后,他把上面留有精斑的白毡拿回家,给自己八十多岁的父亲铺上了。父亲手抚白毡,嘴里还一个劲地说好。可气的是窦明亮三天两头又从父亲的屁股下把白毡抽走,用完后回来再给父亲铺上。三弄两弄,把父亲给惹恼了,窦明亮再来时,父亲拽着白毡不放手,窦明亮知道父亲有点痴呆,道理讲不通,硬是拿走了,父亲一气之下,一口气没缓过来,一蹬腿走了,手里还有一撮从白毡上捋下来的羊毛。窦明亮后悔的直挖屁眼:我再买条黑毡又咋了,硬是把老子气死了。


他父亲被埋葬后,三天上攒坟,窦明亮把那条白毡拿去在坟上烧了。后来人们发现,窦明亮是牙缝里钻上血了,闻惯腥味了,摩托上驮着一条黑毡和女人,又出现在梁湾里。


我们的村子就在官道旁,清朝的林则徐被贬伊犁,新疆最后一个巡抚袁大化上任时,都是从我们村子的边上过去的。当时林则徐看着我们村子、望着天山还写了一首诗,袁大化看到这里的圆木一根才卖几文钱,嘴里啧啧啧地感到非常地可惜,他说这木料做枕木最好。枕木是什么,当时连村里教私塾的薛先生都不知道。


官道的一路上有很多的烽火台,村子里从前到后就有三个,里面的机关清朝后期就被人破坏了。没事的时候我们十来个尕家伙就在烽火台上藏猫猫玩。站在烽火台上能看得很远,远处的沟和梁看得一清二楚,有一次我看到窦明亮在梁湾里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压摞摞,我懵懵懂懂,也稀里糊涂,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回去给我母亲一说,母亲先是张大了嘴,然后呸呸呸地往地上啐了几口唾沫,再三交待我娃娃家可不敢在外面胡说。


找女人归找女人,窦明亮对刘春明和大姐的事情还是很上心的,窦明亮拿出了队长的派头,他问刘春明:“你是狮子守笨狗,坚持等下去,还是你把套子湾真弄明白了,反过来给人家下套呢?”


刘春明面对队长不敢隐瞒,他也需要有个人替他拿主意,但他还是犹犹豫豫的:“这地方不大,事情复杂,机耕队耕遍全乡镇,啥情况你我都知道。洪水坝村的姑娘多老道,有不少没结婚都敢生娃娃,虽说她不是洪水坝村的,但女人都差不多,她和陈业青结婚那么长时间,就没搞出点啥名堂?”


窦明亮说:“啥叫差不多,死人和活人就差一口气,你说差多少?”


刘春明说:“我还知道,洪水坝村有个叫春香的,一脚踩着好几只船,把小伙子领到家里谈对象,姐姐还在外头放哨,另一个小伙子找上门来,姐姐一给信号,她把前一个从后门里塞出去,往苞米地里一推了事,返回身来接着又和后面这个谈。”


窦明亮呲了呲牙,搓了几下脖颈:“尽胡说八道,哪有那种事!”


刘春明真还不知道,就那个叫春香的,窦明亮往梁湾里就驮过好几回。


窦明亮又说:“你前面对人家是蝙蝠见了血,恨不得吸干榨尽,现在是收破烂的见了废铁,想要,又觉得是二手货,你想压价啊?”


刘春明说:“话也不能这么说,但心里总是疙里疙瘩的。”


窦明亮再问:“她对你到底咋样?”


刘春明说:“她对我是真心的。”


窦明亮说:“那我给你讲,你西瓜皮擦屁股,不要没完没了,给人家一个明白话,要娶你就娶,不娶就拉倒!”


刘春明说:“让我再想想。”


恰巧那天大姐去机耕队找刘春明,站在门外把这些话都听见了。大姐是来探刘春明虚实的,到底对她是真是假,是深是浅,她心里没底,听了他和窦明亮的一番对话,心里算是有数了。但她对刘春明把她和洪水坝村的春香放在一起比,心里还是窝了一股气。他们两个领了结婚证后,有好几次大姐就拿这句话说事,捏着刘春明的鼻子责问他,为啥要把她和春香相比。大姐还说:“窦明亮说狮子守笨狗,你是狮子,我就是笨狗呀,哪有这样拿人打比方的。”




就在双方准备给大姐和刘春明举办婚礼的当口,刘春明没有抵挡住洪水坝村一个叫大丫的离异媳妇的诱惑。他在大丫家的地里作业时,大丫在刘春明的茶缸子里放进去了两个饺子,刘春明不明白是啥意思,长着两个酒窝和箭杆鼻子的大丫便嬉皮笑脸地牵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里拉到院子里说话,说着说着就拉进了屋里,又说着说着就拉到了炕上。从那天起,刘春明便找借口往洪水坝村跑。大丫是个有心计的人,她早就看上了刘春明,当他们又在一起时,就被人当场按住了,一股风便传遍了整个套子湾乡。


大姐失望了,失望到了极点,刘春明面对大姐却不以为然,大姐问他,他扭过头,像驴一样拌了拌嘴。大姐再问他,他憋出了一句话:“猪黑不要笑老鸹,这算是一还一报吧!”大姐说:“我是咋样的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吗!”刘春明说:“不管咋说,你毕竟是结过婚的人。”大姐听了这话,流着眼泪直摇头。


等两人平静下来,大姐又问刘春明:“你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刘春明看着大姐说:“你和陈业青结婚,就是没发生那种事情,我在心里也无法接受,你知道那些日子我是咋想的,我不甘心,你属于我的,却到了陈业青的炕头上,咱们算扯平了,从今往后,看日子咋样过吧!”大姐问:“那你找大丫是故意的,你是做给让我看的?”刘春明说:“就算是吧!”大姐一听这话,当时就哭出了声。


刘春明以为,反正他已和大姐领了结婚证,是煮熟的鸭子,想飞也飞不了,何况是大姐自己又找上门来的,紧火米汤慢火肉,大姐该炖到啥时候、啥程度,完全由他来掌控。


大姐不吃不喝蒙住头在被窝睡了三天三夜,当她从炕上爬起来时,却显出一副若无其事和轻松的样子。但我和二姐从她的眼神里能看出来,她可能又要闹出让父母头疼的事情来。大姐准备出门,母亲问她去干啥,他回答说去找刘春明。她这句话父亲也听到了,父亲向母亲摆了摆手,他们以为大姐可能是想通了,去找刘春明商量事情。


刘春明他们队上的妇女主任是个厉害家伙,大家都说那婆姨攒劲、能干,吃钢屙铁,没有软活。那女人不但能劁猪,还能骟羊,狗身上也敢下手,松点的男人玩不转。一次队上要宰牛,老牛被男人们按倒,嘴里流着口水,两眼横着刀子,男人们撩拨她敢不敢上阵,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刀子,上去便割断了牛的喉咙。从那以后,再厉害的男人到了她跟前,把头也耷拉下了。


大姐搭乘过路车去了刘春明他们村上,下了车快到刘春明家的大门口时,就被那妇女主任瞅见了,大姐前脚刚进了屋子,妇女主任后脚就进了门,她是来告知大姐和刘春明婚前计划生育相关情况的,让他们按照规定制定家庭生育计划,还要提前通知她,今年生,还是明年生,生还是不生,都要说清楚。大姐无表情地望着她,苦笑了一下,刘春明则低头不语。愣了半天,大姐用下巴指了指刘春明说:“我们是啥情况,让他说。”刘春明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妇女主任又说:“村里现在的主要任务除了催粮收款,就是刮宫流产,如果你们是未婚先孕,那就得必须流产!”大姐突然对妇女主任吼道:“我和他还没有举行结婚仪式,刮的啥宫,流的啥产?我啥都不要,包括这个家,不要说要孩子了!”


妇女主任吓了一跳,疑惑地问:“你说啥,不要这个家!”大姐的后一句话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我要离婚!”这句话让妇女主任忽地一下从炕沿上跳了起来,刘春明大张着嘴巴愣在那里,大姐的话一下就把他噎住了,就像脬牛的卵子捂住了嘴,啥都说不出来。妇女主任两眼直勾勾的望着大姐,她的眼睛闪了几下,小声地问大姐:“你们这是…”大姐又说了一句:“我们要离婚了!”妇女主任仍盯着大姐的眼睛,偏过脸又看了看黑着脸的刘春明,一看架势不对,说了句:“好、好,那你们忙。”一转身就出了门。


没过一个星期,大姐就和刘春明办了离婚手续。他们村里便有人说刘春明是割了卵子敬神呢,神不愿意,人也疼死了。有人说刘春明是自找的,说他背口袋闪了后腰子,甩镢头错了骨卯子。


办离婚手续之前,刘春明再三央求大姐,让大姐原谅他这一回,差点就给大姐跪下了。但大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刘春明再怎么下话,大姐都无表情,回答就三个字:“不可能!”


离完婚刘春明还没回过神来,大丫就找上了门,要和他结婚,刘春明气不打一处来,要和大丫算账,大丫说算账也行,那就先把你强奸我的事情去派出所说清楚再说。刘春明一下傻了眼,后悔得直跌坐骨墩,他在大丫的逼迫下乖乖就范,把大丫娶进了家门。


大姐又回到了我们家,但她显得心事重重,有一天我看到她把狗喊过来,竟把割下的草扔过去喂给狗吃。我看的真真切切,大姐的痛苦无处可诉,她把一切都压在了心里,那心里到底能承受多大压力,我定定地望着大姐出神。但我从大姐的身上也看到了她是个有血有肉、敢爱敢恨的女人。她和刘春明、陈业青之间相克而不能相生,覆水难收,所演的戏都演完了。我一下也好像明白过来,大姐蒙头睡了三天三夜,该咋样了断和刘春明的婚事,她在被窝里早就想好了。




离了婚的大姐夫陈业青情绪落到了低点,他知道是大姐伤害了他,结婚花钱不说,还拉了账,欠了债,说离婚就离了,一点没有为他考虑,闹得他人财两空。不管咋说,结了一次婚,可连大姐的边都没沾着,越想越是气,越气越来气,后来连刘春明也开始恨了:他是吃香的喝辣的都占全了,连自己的女人也弄去了,有好几次他看到大姐坐着刘春明的拖拉机又说又笑从他们村子路过,他心里确实不是个味。俗话说男人球胀脑子昏,能干出强奸女人的事来,事后就后悔,在号子里的墙上会碰头,流出血来都不觉得疼。陈业青一看到大姐和刘春明时,头也昏了,他总觉得有一天会干出啥事来。


不知为什么,到了晚上没事时他就开始磨刀,那刀子有一尺多长,是用大姐夫他们村里小四轮上拆换掉的钢板页子打的,很锋利,也是过年过节大姐夫宰猪杀羊的刀子。打这刀子的是他们村里打镰刀打马掌的卢铁匠因大姐夫的央求三年前打的。刀子打好后,卢铁匠对大姐夫和边上的人吹嘘说:“就我这手艺,这口不豁、刃不卷,这刀不要说杀猪杀羊、杀驴杀马,就是杀他几个人也没麻达!”


卢铁匠就因自吹自擂那句话,在窦明亮误伤了春香后,就那刀子是怎么来的,公安局作为重点进行了调查,因为那是窦明亮伤人的直接证据。打铁还须自身硬,不要看卢铁匠是打铁的,但他却不是铁打的,硬不起来。当时公安局可把卢铁匠的小名子问咋了,把他叫去问情况、作笔录,他战战兢兢啥都说不出来,前后就一句话:“我不知道那把刀子会伤人啊!”回到村里的当天,卢铁匠就开始拉稀了,连着拉了半个多月,后来还是村里的兽医把给猪吃的治拉肚子的药给他吃了后才治好。从那以后,就是有人喊卢铁匠三声爹,他都不再给人打刀子了。


而大姐夫陈业青被公安局审查的更厉害,问他刀子怎么到了窦明亮手里的,大姐夫更是害怕,一五一十都作了交代。他说那刀子是窦明亮拿两块拖拉机的钢板和他换的,当时他不想换,就因为窦明亮给他家犁地,看到他屁股上带着的刀子,拿过去试了试刃口,才提出要换的,他抹不开面子,就把刀子给了窦明亮。



十一


窦明亮的相好春香是被窦明亮无意中刺伤的,那是春香来找地里耕作的窦明亮,说她肚里的娃娃咋办,窦明亮说打胎吧。春香说不行,两个人便吵起来。当时窦明亮正好拿着刀子在割拖拉机后面耱上的绳子,两个人吵起来后互不相让,春香说你就不怕我把事情嚷嚷出去。窦明亮说我上山山动弹,日驴驴叫唤,我怕谁。春香说猪急了拱墙呢,猫儿急了抓人呢。窦明亮说扁石头翻身,圆石头滚洼,有的是办法,你先回去,回头再说。春香说我不回,你现在就给我个话。窦明亮说我只想给你一刀子,手往前一比划。春香说有本事你就来,身子往前一挺,结果刀子就别在了春香的胳肘窝。人一伤,春香家里人便报了官,公安局就介入了,这时期,偏偏遇上严打,窦明亮便被逮了起来。人一被抓,闲话就多了,说啥的都有:


同情窦明亮的人说:“那么聪明的人,咋干了傻事?”


看笑声的人说窦明亮:“凫水的鱼儿被浪打了。”


对春香有看法的人说:“也怪那丫头,狗身上长出羊毛了。”


还有人说:“现在猪都把人能吃掉,不要说老虎了。”


村里一群孩子却唱道:“塌塌鼻子车碾了,窝窝眼睛狗舔了。”


窦明亮在监狱里,也后悔的直碰头,按理说不是故意伤人不会判得太重,再说春香在医院里也被治好了,判几个月也就够了,或者缓刑。但遇上严打,他被判了一年半。他也没有上诉,从法庭出来,走廊里有一面镜子,窦明亮停下,对着镜子狠狠扇了自己耳光:你做下的啥怂事嘛!


数月后的一天晚上下大雨,电线粘连打火,监狱失火了,那火不大也不小,窦明亮是被轻判的犯人,放出来也去救火,他扑到了前面。火灭了后,才发现自己也被烧伤了,他被送到医院救治,伤好不久,就被减刑了。 



十二


陈业青听到大姐和刘春明离婚的消息后,吃了一惊,大姐和他闹得死去活来,就是为了刘春明,他两个刚领了结婚证,还没举行婚礼咋就又离了,这到底又是咋了?陈业青心里有了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但没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其实在这些日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姐夫陈业青心里深藏的一些东西慢慢开始淡化了,他心里虽然别扭,但到底还是想开了,他是家里的顶梁柱,看着年迈的父母,他琢磨了好久,对他来说能拿得起放得下,还需要一个过程。在婚姻变故上,不要说大丈夫了,就是小丈夫也可杀不可辱,让一个女人耍了这么一场,面子里子都没了,男人的尊严荡然无存。可他没有绝望,只是有些沮丧,婚姻不成人情在,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做一辈子窝里唠,同情他的人也不少,如果再想不开,志气变成垂头丧气,那就没意思了。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特别会捉弄人,车轱辘上绑驴球,这天偏偏就抡到了刘春明身上,机耕队派他到陈业青家去作业,他有些为难,想和别人倒一下班,但一个萝卜一个眼,都很忙,谁都抽不出身来,他只好硬着头皮去了。有些看热闹的人话就从屁眼里出来了:“这两个叫驴碰在一起,肯定撞出火星子来。”


还有人说:“乡里乡亲,虽然是老不见面,偶尔碰见,也不能都是吊死鬼模样,让他两个唱一出戏,把恩恩怨怨都了了。”


但出乎人们的意料,这两人见了面连一点屁星子都没有杠出来。机子到了陈业青的地头上,笑脸相迎的陈业青一看是刘春明,脸一下冷了,就撂出两个字:“来了。”然后便和机子保持一定的距离,捡拾那些被犁铧翻出来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当刘春明翻完了苞米茬地,把机子开到旁边收过的麦子地时,陈业青望着来回跑动的拖拉机若有所思,他蹲在地上抓起一把被犁铧翻过的黑土,使劲捏在手里,好像要捏出油来。


说实话,两个人都尴尬、都别扭,都在心里呲牙咧嘴,但毕竟是男人家,都有吃饭的肚子想事的心,哪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地耕完后,陈业青走上前对刘春明说:“到家里喝酒!”刘春明问:“为啥?”陈业青说:“把我肚子里的苦水也倒一下。”刘春明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去了,当两个人喝得都有点上头后,平时少言寡语的陈业青把话扯向正题:“虽然和她在一个炕上,但中间像隔着沟隔着梁,像是抢婚抢来的,像月亮一样,看着够不着!”他说的是他和大姐的事。


刘春明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此刻脑子是清楚的,他把眼睛睁圆了,神经质地摆了一下头说道:“我不相信,你连她的手都没摸过?”陈业青说:“摸手?说起来丢人,她抓了我的脸,抓过我的胸,我抓住了她的手。说实话,我不是个铁汉子,她对我也从没有过啥柔情。”


刘春明端着酒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怀疑地望着陈业青。陈业青说:“心里一点都不踏实,像贼一样过日子,七上八下的,确实堵得慌。日子过不到人前面,也不能落在人后面呀。我为啥每天晚上磨刀子,就是觉得还有另一把刀一直在捅我的心,现在想开了,强扭的瓜不甜,既然是苦瓜,把秧掐了也好。羊羔子断了奶,就是该它吃草的时候,事情没盼头,也是我对她收心的时候。”陈业青的话不多,但表达清楚了,也说到了点子上。


陈业青又说:“小时候饿肚子,母亲煮了一锅洋芋,我盛了一碗,坐在屋檐下正给洋芋剥皮时,父亲过来把碗夺走了,我被整整饿了一天。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将来如果我有了孩子,决不让他饿着。我的孩子在哪里现在不知道,但我这些日子想明白了,我娶的婆姨,一定是对我心甘情愿的。”


陈业青话头一转:“可你是咋了,跳过肉架子吃豆腐,她那么看重你,你还不珍惜,你让我真的看不起你,你说,你这个锤子,还是个人吗!”


刘春明听了这话,头一下大了,他低下了头,然后猛一仰脸,把碗里的酒都干了。


那个晚上,两个男人到后面舌头都喝大了,到后头前沓拉三,后沓拉四,驴屁股扯到马胯上,没有了正点子。末了谁送谁出门,送谁回家,都搞颠倒了,到后来,刘春明抱着陈业青的肩膀大哭,把陈业青也哭的恓恓惶惶的,刘春明心里不知咋想,但陈业青彻底释放了自己。


第二天,陈业青好像变了个人,精神一下提了起来,腿上一下登上了劲。他看着自家被犁铧深翻过的土地,长长地舒了几口气,内心有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去年夏天天旱,雨水少,麦子误了灌浆期,没长饱,人吃上没劲,麻雀吃上都不下蛋。但人还是忙,放羊呢、赶牛呢、又要给牲口配种呢,手底下尽是活,没有一样是省心的。现在就要压冬麦了,他要抢到别人前头,早种早熟早收,来年必定是好收成。他想起前不久新麦子打下来后,蒸了馍馍又打锅盔,麦香味弥漫在了全家人的心头。再啥不说,让年迈的父母闻到新的麦香,就了却了他们一年的心思。过去两位老人牙好,但没有锅盔,现在有锅盔了,牙却没了。就说村里比较富裕的人家也一球样,说起富,也没啃多少骨头,现在有骨头了,牙照样也掉了。说实话,两位老人确实老了,老得连水都嚼不动了,趁着现在还能动弹,能给多少安慰就给多少吧。想到这些,他心里更是来劲,他蹲在地头上,闭上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听,他似乎听到了麦子拔节和羊群咩咩叫的声音。



十三


就在秋种前大姐去监狱探望了窦明亮,带去的食品和烧酒全都被没收,衣服类的交给了当事人。窦明亮面对大姐,显得不好意思,互相之间就说了些安慰的话,剩下的就是沉默。在这之前大姐也去过,因为正是审查阶段,没见到人。


大姐心里明白,人拿情感,驴拿棍赶,不管她与刘春明的事情结果咋样,就冲着窦明亮在刘春明跟前给她说了那么些好话,她还是要谢谢窦明亮的。


而此时的刘春明正在自家地里忙着压冬麦,大丫在家里给他做了拉条子,她从缸里捞出一劈子酸白菜,把炒好的羊肉臊子挖了一大勺,三下五除二就把菜炒好了。大丫把菜盛出锅,添了水,就等锅开下面了。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嚷起来:快啊,刘春明出事了!大丫脑子“轰”地一下,随着喊声就扑出了门。


在地里,刘春明躺在血泊里,几个娃娃站在一边吓得直哭,大丫扑跪到刘春明跟前,一把就把他揽在怀里。原来播完种后,刘春明开着机子出了地块,把播种机和拖拉机断开,开着机头回家吃饭。那几个娃娃调皮,有一个爬上拖拉机后面向另两个炫耀,没想到衣角被卷进了链轨里面。听到娃娃几声呼叫,刘春明没来得及熄火就跳出了驾驶室,他扑上前去一把扯住那娃娃,连娃娃的衣服一起从链条里扯了出来。就在这时,那没人驾驶的拖拉机突然一个九十度转弯,就把刘春明的一条腿压在了链轨下面,折了,当时就昏了过去。


刘春明还阳了好长时间,一条腿硬是没保住,成了残废。大丫很仗义,天天像服伺娘老子一样守着刘春明,但一个英俊英武的人,一下成了这,日子到底不一样了。这时,窦明亮刑满释放了,他来到大丫家,和刘春明说了一会儿话,给大丫说了几句安慰话,叹了口气就走了。


这前前后后和大姐有关的这些事,在套子湾闹得沸沸扬扬,家喻户晓,把父母亲也搞得十分尴尬,成了没嘴的葫芦,啥都说不出来,有那么几天蹲在家里连猪羊都懒得喂,一次父亲无缘无故把家里那只大黄狗打得躲进后院的草垛里三天没有露头。这期间父母突然想起来大姐和陈业青结婚时,有人唱了《小寡妇上坟》,他们一致认为:晦气就是那天进了家门的,大姐成了寡妇,把几家子人掺进去不说,还把好多人都连累了。真是跑得快了撵上鬼呢,跑得慢了鬼撵上呢,让人咋样干,咋样做才能成啊!


这些事情自然又成了村里人谈论的话题,说真的没看出,这丫头确实厉害。不过他们对大姐有了好感,说好锁挨不住三鞋底就开了,她在两个男人跟前能守住自己真还不容易。


大姐听到这些议论,就不想在这地方再呆下去,她脚一跺,就远嫁到了长山窝子,嫁给了后姐夫匡富来。匡富来是个矿工,长得人高马大,两人接触后,大姐把前面的婚姻状况都给他讲了,匡富来不计前嫌,点头应允。就这样,大姐前后嫁了三个男人。



十四


大姐走了不到一年,陈业青就结婚了,娶的就是洪水坝村的丫头,结婚没满10个月,就给他家生了个大胖小子。结婚之前,陈业青来过我家好几次,他说父母的腿脚都不利索了,让他过来看看乡党。母亲无话可说,父亲仍是抽烟。看着陈业青把水缸挑满,劈下几摞劈柴,连饭也不吃,喝几口水就走了。


陈业青结婚时,给我们家也下了请帖,谁也不好意思去,但作为乡党,父母亲硬是撵着我和二姐去了。看着热闹的场面,二姐和我面面相觑,陈业青看到我们,把我和二姐与那几桌稀客让在了一起。尽管桌上的菜肴十分诱人,但我和二姐却吃得不开心,胡乱扒拉了一些,趁陈业青和新娘子给别的桌上的客人敬酒时,我和二姐悄悄溜了出来。


又过了几年,陈业青勤劳致富了,不仅买了康拜因,还承包了别人家的300亩地。


刘春明呢,你说这个刘春明,人残了脑子没残。机耕队散的时候,坐在轮椅里的刘春明敢把机耕队承包下来,春耕秋收,在自己家里调度机子,电话响个不停。过了二年又成立了一个农业合作社,做得是风生水起。开始时大丫推着轮椅出出进进,后来干脆买两辆越野车,拉着刘春明到处跑。这里头的道道就多了,什么股份经营,什么合作致富,听得人脑仁子疼,总之是很成功。刘春明是乡里县上的红人人,又是政协委员,又是劳动模范,中央电视台还对他进行了采访。


父亲看到电视里放刘春明,再想起陈业青,说:“命里没有,跑到天边也该吃球!”他指的是大姐,他还因大姐的过去说气话呢。但这一次父亲没有说对,过了不久,大姐和后姐夫匡富来就开着私家车回来了,车的后座上,还有一个已经会走路,嘴里叼着奶嘴的小丫头片子。



作者:王晨

来源:山西文学

本期编辑:奎国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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