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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 贺友直vs陈村:老市民的旧上海(下)

收获 2018-05-07 15:07:41

老上海的赌台

【续】

 【原载2002年第2期《收获》《好说歹说》专栏,陈村先生和贺友直先生对谈——老市民的旧上海。】

陈村:老百姓,一般的人,现在的老百姓叉叉麻将,那辰光也叉麻将。还赌什么呢?

 

贺友直:打花会。

 

陈村:啥个叫花会?

 

贺友直:花会就是一共有三十六门,一天开三次。

 

陈村:像现在摸彩一样吧。

 

贺友直:开的总机关是一个,下头有许多派生的分店。我打过的,现在背不出了。写张纸头,上头写个号头。它三十六门,就是三十六张牌九牌。

 

陈村:你挑选,就像现在的足球彩票、福利彩票?

 

贺友直:这赌博是极不公正的。它每天由各个分支机构收上来,人家打什么东西,到上面集中了之后,它开出来(的号码)必是(投注)顶少的。打中之后,一赔三十好像。一天开三趟。现在你叫我讲,我记不具体了。

 

陈村:听上去像现在买彩票一样的。

 

贺友直:彩票硬碰硬〔真家伙〕是摇出来的,它是人为做的。哪一门打得最少,钞票就赔得少。第一号是一只鸡,二号是一条龙,三号是什么?过去我倒背顺背都背得出的,现在背不出了。忘记了。我这书里谈到过。打花会,有打得倾家荡产的。恐怕《辞海》里去查查看,有种书里查得着的。打花会,还有一种极迷信的色彩。做梦。一清早起来,隔壁邻舍,楼上楼下,面也没揩〔脸也没洗〕,刚起来,哎,你昨日做啥个梦?做只鸡啊,马上去打去。还有,现在淮海西路这只角里厢,过去全是荒地呀,花会集中在这种地方,淮海西路这只角里,华山路这只角里,打花会。一到这种大冷天,叫花子都死在路上厢的,死人嘴巴张着,极难看!有金牙齿的金牙齿敲掉。或者手里做三十六只东西,纸头捏好,抓阄,抓一只东西,摆在死人嘴巴里,张开。回转()去一看,哪里一只东西丢在他嘴巴里,就打哪里一门。他迷信呀,他以为这鬼魂会帮助他的。赌这种东西。还有马路上骗钱的,赌的,三只牌,这里一只盒子,一只牌藏进去,天牌地牌人牌,嚓,有意给你看见,旁边撬边模子〔伪装成路人合伙骗人的搭档〕,马上打。譬如看见一只人牌,就打人牌,赔你铜钿。有种人,娘姨〔女佣〕啊,乡下人啊,袋袋里有零用钿像现在有个三十元五十元,他也打。这种人手脚快呀,看见他摆进去是人牌,翻出来是天牌。这在西藏路新世界朝南走这带里顶多,跑马厅围墙外头这带里,不像现在这带里宣传栏什么,那辰光都是空的,没东西的。还有下棋,残局。

 

陈村:我小辰光也看到过,马路旁边,象棋,赢不着他的。可以给你挑红的黑的,换过来也可以。这棋局本来就是怪的。

 

贺友直:看见你赢了旁边人出来了:小阿弟,跑开点啊,不要来啊;爷叔,帮帮忙!叫你走了。这辰光的市民生活……

 

陈村:那辰光好像马路上的人不多,我小辰光,好像路上乱七八糟的事情比现在多。现在动不动就要开店,那辰光挑担子卖东西,卖白果,卖豆腐花,乱七八糟,弄只猢狲耍耍。我还看到过算命的,我们小孩子不走,他讨厌我们妨碍他生意,就让一只鸟来给我们算命,算出来过马路要走横道线。

 

贺友直:这辰光小贩当然比现在多,小贩不需要营业执照,不需要卫生检查。

 

陈村:这辰光,你有本事,到上海混下来,没本事就回乡下去。人是流动的。现在流出去不大有,都想进来。

 

贺友直:顶主要关键是这辰光消费水平低,生活水平低。就像一般店里厢当个职员,有十元银洋钿〔银元〕一月的工资,就可以养活一家人,老婆就可以不工作。或者老婆弄点小的手工的事体,粘粘自来火壳子〔火柴盒〕啊,一天有角把钱,几分钱收入,贴补家用。鞋子是自己做的,衣裳是自己做的,破了么补,老大穿下来给老二,老二穿下来给老三。小囡没完没了地养〔生〕。这辰光,没本事赚铜钿,有本事养小囡,一个一个养。这辰光生活水平低,譬如说,弄堂里厢卖五香茶叶蛋,焐酥豆,擂沙圆。啊,这辰光的猪头肉,鸭膀,鸭肫干,鸭腿。这种东西比现在不知好多少了,好吃!夜里笃笃笃馄饨摊,楼上一只篮头〔篮子〕吊下去,一碗馄饨下好了出出出出上来,上头在叉夜麻将。这辰光有这辰光的温馨。()

 

陈村:不像现在肯德基店里给你送东西来。这辰光一只担子挑过来,你要,马上烧给你吃。

贺友直:这辰光靠卖五香茶叶蛋,自己住在灶披间〔灶间〕,或者亭子间。亭子间算好的了,灶披间,阁楼,扶梯下头,客堂后背,几个人拱在一只床上。卖卖五香茶叶蛋焐酥豆,有几角钱一天,这人去赚几角,那人去赚几角,日脚就好过了。现在不来事了,现在人眼界高了水平高了,攀比了。过去不会和荣毅仁去攀比的呀!过去阿拉这条巨鹿路,阿拉此地一段还算推板的,再过去,林立果司令部,空军司令部招待所这带里,斗升小民怎么可能去攀比这种花园洋房里的人呢?顶多就是楼上楼下攀比攀比。也不会攀比,住在客堂后背的人是不会去跟前客堂的人去攀比的,身份不一样的。现在要攀比了,你一只21(电视机),八八年买的。你21,我买25。你25,我29,34,我大屏幕的。哪怕没铜钿,我去噱去骗去借,弄来我也要撑一记。这辰光没这种观念的。所以弄到今朝日脚,阿拉人民银行存款多少万亿,其实还是钞票藏着好了,不要用,中国人心态。但是现在多数人要攀比了,好了还要好。所以人家跑来,贺友直,你一室四厅(指贺友直的自陈:只有一间房间,白天客厅,晚上卧室,放了碗筷是餐厅,摆了笔墨是工作室),今朝日脚还是弄了这副死腔〔糟糕样子〕!我蛮好。

 

陈村:日脚是给自己过的,现在很多人的日脚是为人家过的。

 

贺友直:所以讲,你基于啥个经济基础讲什么上层建筑。这辰光经济基础就是这样,米么,拿只淘箩到米店里去量一升两升米。现在也有一斤两斤买的,心态不一样。这辰光拿淘箩去买的,人家一看,穷人。差不多人家最起码五斗一石,送米的人,头里顶来的,一只麻袋。送米师傅送到你楼上倒好,煤球么一担一担倒好。推板点的弄一只篮头去买,称五斤煤球。

陈村:我记得小辰光买煤球,师傅挑过来的,家里有个煤球缸,倒在缸里。

 

贺友直:这辰光文化消费也是。一般人没啥文化消费的,尤其是家庭的主人和主妇更没文化消费,顶多小人白相去看场电影。一般爷娘难得的,去看电影了,真是!不看的。等到我做爷娘辰光,和老太婆,三轮车,塌塌〔满满〕一三轮车,大人小人,三轮车踏起来吃力啊,到国际饭店去吃一顿,国泰去看场电影。

 

陈村:你属于想开的。()

 

贺友直:这是五十年代水平。现在倒反而又退到旧社会去了,我不去了,骗我不着钞票。

我昨天看到你一幅画,《拜堂》,一只网站上。介绍上海民间风俗的,结婚拜堂。

 

贺友直:不知啥人弄(上网)的。

 

陈村:介绍上海的民俗。(看明信片)这真是很有意思,都画下来。以后人看不见了,卖大饼的,热的喷香,真是好吃!阿拉小辰光,小人一直唱的:大饼,油条,老虎脚爪,肉馒头。

 

贺友直:这幅,《手拉风扇》。我这是画错的,有人给我指出,这(风叶)是硬的,不是软的,拉起来有风。软的没风,扇不出风。这辰光剃头店浴室里,没电风扇的,有一个小囡,空空空空空,这样拉不停地拉。日本人辰光,剃头店里电吹风没有的,下头一只炭风炉,铅皮管子敲好一只烟囱,转弯,热气出来嘛,吹风。烫头发,日本人辰光不许用的,因为电力供应紧张。吹风不许用。

 

陈村:是不是上海人房子最困难?

 

贺友直:这辰光人少。五几年我有次阿拉单位里有同事去看房子,陕西路,现在卖旧钟表的这带里,房屋介绍所,私人开的,玻璃窗里贴满的,你要一层也有,要一幢也有。我就这样过来的,借着的。手续费,一个月房租。

 

陈村:旧上海有的房子是“顶”〔预付一大笔钱取得租赁权〕的,还要用金条,“顶”下来。

 

贺友直:我到华山路看一幢房子,三层楼。客厅,楼梯底楼到二楼,楼梯是当中上去的,结构真好,客厅多少〔多么〕大,当中上去。再从二层楼到三层楼也是当中上去的。阿拉几个人算下来,这房钿〔房租〕付不起,工资只有几钿?它要八百多个折实单位,一个折实单位是五角五分,要四百多元一个月。

 

陈村:这辰光的四百多元不得了了。

 

贺友直:五二、五三年辰光。这辰光是私人房子,后头公私合营了,变成房管所了。

 

陈村:我想起一件事,昨天,我看到人家在拍卖你的《山乡巨变》,四本书,初版,拍卖四千多元。本来九角四分,现在涨了五千倍了,投资老格算〔很合算〕的。

 

贺友直:我对这种炒作我有我的看法,这是硬炒炒上来的。值四千多元,我问你,宋版本的书值几钿?还得了啦!

 

陈村:这和存世量也有关系。存很多,就不值钞票。像孤本什么的只有一点点了,就值钞票了。

贺友直:现在这连环画收藏的炒作有点不大正常。它底部越大,利润越高。

 

陈村:确实有很大一部分人也欢喜连环画,到处去找连环画。

 

贺友直:有利可图呀。

 

陈村:像集邮,大多数人是弄白相〔弄着玩〕的,连环画也是,真的靠它发财的也少得很。大多数人也不是买进卖出的。

 

贺友直:多数人是出于爱好,譬如集邮。集邮和收藏连环画有点区别,集邮是增长历史知识,或者是……

 

陈村:连环画也不错,有它自己的价值。年轻人喜欢连环画是好事体吧。他愿意收集连环画也是好事体。

 

贺友直:我道理讲不出,对这事体兴趣不大,尽管我自己是画连环画的。有许多价位炒作得相当高,我作为画画的人不承认它水平极高。你想宋版本也好明版本也好,也不是所有宋版本都非常珍贵的,有许多书并没多少历史地位文学地位的,即使宋版本,人家说你是宋版的,其他就没啥价值。连环画也是这样,这套书极少,但是艺术价值不高。

 

陈村:他们有热衷的,有目录的。什么作品得一等奖,什么二等奖,有目录的。你这连环画,当初都是给社里画的,全部手稿都被他们拿去了?手稿还在吗?

 

贺友直:在社里。现在的版权法我不懂了,工作辰光的稿子,产权到底是社里的还是作者的。现在在它手里,我没办法。个人和公家打官司,哪能打得赢。

 

陈村:现在的说法,假使作为职务创作,就是公家的。作为自己创作,是私人的。现在问题,要重版你的连环画就连稿费也没了?

 

贺友直:没稿费的,职务创作没稿费的。

 

陈村:你那个辰光没稿费,现在再印……

 

贺友直:也没稿费的。这是拿工资辰光画的,你的劳动已经用工资方式偿付给你了,它是这样说的。这是特殊情况,阿拉出版社养了一百多个人画画。

 

陈村:这生意经好了,这比养专业作家好。我们不是职务创作。要算职务创作我就只好辞职了。

 

贺友直:业余辰光画的,我们叫外稿,其他出版社约我。工作任务属于内稿。

 

陈村:贺老,你现在已经要八十岁了。我给你挑一段辰光过,你觉得日脚过得还比较适意的,你也蛮喜欢那样子的,哪些年份比较好?

 

贺友直:退休之后。要讲过得有意思呢,回过头去看看都有意思,就是文化大革命也蛮有意思的。不同的时期有不一样的意思。人回过头去看,走过的路,尽管你坎坎坷坷,其实都蛮有意思的。我十七岁到上海做工学生意,现在我有许多知识技能,或者社会阅历,或者创作的资本,都离不开的!譬如我现在画旧上海,这经历正好是我学生意,当工人,顶苦顶穷的辰光。

 

陈村:是这辰光看见的。

 

贺友直:我回过来一看。我画周立波的小说,画农村,从我五岁死了娘之后,就养在乡下头,正好这段经历,后来我变成专门画农村题材的专家了。我没这段经历画不出,现在画出来,人家一看,内行!挑担是像,不是外行人,挑担挑在背心上。后来我到五七干校,我这点农业知识都用上了,并且我肯用脑子。我老是琢磨琢磨,譬如说生活积累,我和你应该是相通的,你是用语言来表达,我用形象来表达。你我看到一样东西,不是看过就算了,到底里厢有点啥道理,为啥道理要这样。假如不懂其所以然,你写起来没这种味精和花露水()。没办法发挥的。譬如门口头修脚踏车〔自行车〕,忽然想到要画,要懂脚踏车的构造。这是我乡下头,两张名片(给陈村刚用笔写好地址的名片)。老家是北仑港,北仑港码头。

 

陈村:我也是宁波人。鄞县的。

 

贺友直:道地的宁波人。

 

陈村:我老家是传说中的。我阿爷〔祖父〕小辰光出来到上海,那里没人了。搞不懂了。我还说这事情,你在上海这么多年数〔年头〕。我觉得,小辰光上海蛮好,蛮安静的,马路上人少车子没那么多,没这种闹哄哄的样子。老早还捉财积〔蟋蟀〕,捉叶四他〔知了〕,我记牢很多这样的镜头。我不大欢喜现在的上海,跑到马路上,一片混乱,都张牙舞爪的,很多广告,要掏你口袋什么的。

 

贺友直:这是没办法的。因为是你陈村,你才会有这种想法。我也会有这种想法。我觉着刚搬来时,这条巨鹿路真清静,现在弄得这副腔调〔样子〕!

 

陈村:你觉得哪几年,这城市你看上去蛮适意相的?

 

贺友直:(想了想)应该讲都适意的。就是不同的适意法。

 

陈村:讲得有意思!

 

贺友直:不同的感觉。我为啥道理欢喜住这种地方,不欢喜住高楼。我觉着住这种地方人情味浓!隔壁邻舍,譬如讲,我在此地画画,她们婆婆妈妈在灶披间里烧小菜,这种哗哗声音过来,讲:今朝上当,这点虾么哪能,我都听见。画得吃力了,到灶披间去,相帮弄它一歇再出来。几十年了,我一九五六年搬来的,住了四十五年四十六年了,隔壁邻舍都熟透了,走在马路里打打招呼,最近好吗,人蛮神气嘛。这种乐趣!住在高楼里,我在北仑港,还算是自己家乡,对门人还算是讲两句的,也是老房子拆掉搬进来的。住在上海住二十几层楼上头,和蹲提篮桥〔住监狱〕有啥两样?

 

陈村:我娘讲是关在鸽子笼里。

 

贺友直:我讲得难听点,鸽子笼里比较好听点。有啥两样?

 

陈村:我姆妈也讲,她讲吃“外国官司”。

 

贺友直:为什么不同的年龄段,不同的职业,有不同的感受呢?所谓的感受,就是一种满足。给你一种满足。譬如说,我三八年到上海来,首先觉着,我住在上海啦,我大范围的满足。那么,马路里看见有电车,可以代步,像(沪剧)阿毕大回娘家一样,()当当车,新鲜!马路里有卖糖粥的,有卖面包的,有卖烤鱿鱼干的,哦唷,袋里有两铜钿,可以买来吃的。乡下没的。讲讲是北仑港,区政府所在地,新区,想弄点啥个吃吃,没的。早上当地这种生煎馒头馄饨不好吃的,和此地陕西路丰裕生煎馒头不好比的,弄到下半天〔下午〕没东西吃的。我在此地,觉到满足。还有一个满足,此地下半天,我兜一转〔转一圈〕,我陕西路到淮海路到东湖路巨鹿路兜一转。下半天笔一放,摇法摇法〔摇晃摇晃〕摇出去了。看见啥地方,好吃的,坐下来吃。昨天还是前天在美心(酒家),五元钱一碗馄饨,乐胃〔安逸〕,满足啊。我欢喜荡马路呢,袋袋里基本上带几个小钱,多不带的,多带要出事体的。东张西张,跑到钟表店里拣顶好的表看,罗莱克斯,不花钱的,你看好了!()

 

陈村:都被你看见了。

 

贺友直:这里有个专门卖旧钟表旧照相机。

 

陈村:这好看,这好看!

 

贺友直:好看!蔡司镜头,皮老虎。我觉到就是一种满足。

 

陈村:旧货商店真是好看,现在看不见的那种怪头怪脑的东西。你的画也是雅俗共赏。有种东西,油画什么,雅赏俗不赏,有的东西俗赏雅不赏。你的东西,大家都叫好。

 

贺友直:好多人曾经劝我,你不要这么苦,画这种东西。

 

陈村:画大一点的。卖画是量尺寸的。

 

贺友直:我对他们坦率说,我不是不想,不想是假的,总想活得好点,画得好点,那么进入市场,那么卖得高一点。我总觉着人的命已经定下来了,真要我去画纯艺术的,写意的,或什么的,我没这点底气。我只配画这种风俗的东西。

 

陈村:我看到过你也有几幅画,《浣溪纱》也蛮好。

 

贺友直:画白相,纯粹是白相。

 

陈村:中国的漫画界。那种四格漫画,为啥和外国人做得不一样。国外有一种同日连载漫画。像花生漫画画一只狗史努比,老先生画得蛮好蛮有意思的蛮有趣的。他的漫画据说每天在全世界七十余个国家超过两千六百份日报上连载。中国为什么不这样做,谁规定只能一稿一投?人家漫画家从来不一稿一投。这样大家都能看见,不是很好?

 

贺友直:我不说漫画,说中国连环画。我到法国去,有一个地方叫昂古莱姆,是法国的连环画中心,法国连环画博物馆都在那里。一年一次的连环画沙龙,沙龙至少有个部长到那里去主持,剪彩什么的。世界各地的连环画家画商都云集于此。我参加过一次。它的连环画家他们叫作家,因为故事题材都是自己创作的。阿拉连环画到今朝如此的衰落,顶致命的就是依靠小说戏剧,脚本,我们其实是来料加工,不是画家是画匠,题材是你提供的。人家讲作品反映世界观,这世界观陈村已经给我反映了,我是根据陈村的世界观来画的,当然里厢也看得出我贺友直的风貌,但主要决定因素是陈村啊,或者我画王安忆的小说,王小鹰的小说。所以,故事画到今朝日脚,老的故事已经画完了,新的故事不适宜画连环画,因此连环画就完结了。现在就变成新的连环画,卡通上来了。我是去年去的,也是到昂古莱姆,图像高等学院,里面有个连环画专业,叫我去讲课。为啥道理叫我去呢,现在他说有点可怕,所有的手段都是用电脑,手不会动了。我是靠手工操作的,要我到那里去讲用手工画画。

 

陈村:手工是最高级的!

 

贺友直:他们那里应该说连环画还是经久不衰,它的内容阿拉此地没办法比的!它的内容基本分三大类:一类是社会问题,一类是黄色的,一类是带有科幻或者什么的。那么,阿拉这里要画科幻呢,连环画家没科学头脑的,就是科普文学都非常贫乏。

 

陈村:作家也没科学。黄色不好画。

 

贺友直:黄色,不是不好画,黄色也要有生活的呀。好多人和我说,贺友直,你这把年纪好画《金瓶梅》了。我和他们开玩笑,你提供我生活啊?没生活的。其实,《金瓶梅》是极好的一本东西,你能够把明代的社会生活表现出来,应该说是一本不朽的作品。没生活。要表现明代的生活,要收集大量的资料,看大量的文字资料。

 

陈村:有人曾经考证孔子时代有没有筷子。作家可以混过去,画家混不过去。

 

贺友直:要非常具体的,西门庆开店,店经营什么,你没办法的,画不出来的。去年工商银行的行长,他说,你画天津路钱庄一条街。这我怎么画法,我又不懂。顶不敢碰的是社会问题,现在这道门能够开了,连环画就可以兴起来了。这道门不好开,不允许你开。假使,今朝有只故事发生在陈村身上,我画出来,他不要和我打官司的?不要说真名真姓,这里影射都不行,你在说我嘛,法院里告你了。所以今朝连环画就不行了。(法国)他们那里极兴〔旺〕。有人讲,阿拉连环画被电视所淘汰,人家法国人电视样样有。连环画中心有爿书店,阿拉老太婆看,书店哪能介〔怎么这么〕大,不得了!

 

陈村:我觉着,像你这样画,画得很吃力的。连环画么是小书,小书好像很随便的。看你的画,你仍旧像画张大画一样的。

 

贺友直:中国人的思路,几十年的熏陶好像凝固了还是什么道理。好多人讲,贺友直你自己创作点什么故事,我说,对不起,我几十年来料加工已经惯了,你不提供脚本我没办法画,我想不出来,没这个思路。不像台湾的几个漫画家,会想出点子来。他发财是发在点子上面,不是发在绘画的技巧上面。我想不出来。

 

陈村:变成一个系列是不是可以?

 

贺友直:变成系列。我想我将来的出路,就是画风俗画。就是自己活着觉到怎么好就怎么活。算了。天底下好多有本领的人。不能说我比陈逸飞画得好,比啥人画得好,啥人的饭统统都是我吃,不可能的事体。

 

陈村:吃自家的饭。这些风俗画,能多画点,成系列成书。我相信以后会越来越有价值。因为能够画的,晓得的,有真情实感的,看见过的人画出来的。不是看照片看电影看出来的。它是手工的,有这点功力的人也不多了。这点东西会保存下来,会不断地被人提起。

 

贺友直:风俗画要既是有内容的,又是有资料参考价值的。应该这样。

 

陈村:本身是准确的。

 

贺友直:现在问题是有许多事体看是看见过了,但似是而非。譬如看见过卖糖粥的,你现在叫我把这副糖粥担子画得邪气具体,就有点囫囵吞枣了。

 

陈村:照片呢,有这种图片资料吗?

 

贺友直:这和搞摄影的人去拍建筑一样的。他从摄影角度来拍,资料价值不高,他讲明暗啊构图啊。我作为资料来看,要死了,这个门窗到底是怎么结构,屋角到底是啥个讲究,要死了!我们出了好多这方面的照片集子,买来我总觉着不是资料性的东西。

 

陈村:这和这城市的缺陷有关。这城市应该有一个好好的老老实实的民俗博物馆,老早的人住什么用过什么。

 

贺友直:所以讲冯骥才厉害啊,他把那种老建筑拍下来了。

 

陈村:他还去收东西,藏着。

 

贺友直:冯骥才他和我是同党。他是民进我也是民进。

 

陈村:我们叫他大冯。

 

贺友直:大冯。同党呀。

 

陈村:看看是张连环画,画出来也很辛苦。

 

贺友直:要有依据,讲得出道理。法中友协有次到上海来和我说。我第一次到瑞士,第二次到法国。全中国考察了一遍,说我的连环画顶道地,顶能代表中国。他举个例子,有次阿拉巴黎要演个什么话剧,取材中国,门什么结构弄不懂,看了你的连环画晓得了,门是这样结构。

 

陈村:刚才明信片里做的东西,你做成系列嘛。像《水浒》,我小辰光白相香烟牌子,一百零八将,天罡星三十六,地煞星七十二。你做成一百零八或多少个,你做成这样一幅东西,用各种版本出版它,甚至可以变有限印刷,变时装。排好队,一、二、三、四,到五十六个也可以。我觉得以后会不断被人提起,不断被引用。

 

贺友直:对的。你的讲法蛮有启发。我曾经,不是曾经是现在想,我把老城厢兜一圈,蛮有东西好画的。从小东门开始。

 

陈村:你不是喜欢摄影吗,拿个照相机去拍细节。自己去拍。

 

贺友直:摄影是顶坏的东西。对画画的人来说顶坏的东西!你自己的眼睛怎么可以通过玻璃镜头?你自己看见的东西要是用速写记录下来,速写的过程是理解的过程当中。你看见个东西,咔嗒,东西在,这里面到底是啥个道理啥个窍坎〔门道〕,没的。你画的辰光,这门口的结构,下头是啥,旁边是啥。

 

陈村:你也可以。照片是偷懒,一上午可以拍两卷,画起来慢。你如果有心向〔心情〕,你把老城厢还剩下的东西,确实是老的东西,出一本速写本肯定也很好看,下面注明时间地点,某年某月。

 

贺友直:是的。我现在和你持不同看法,这是嘴巴里讲讲的,我这么大年纪了,画不动了,也用照相机的。但照相机极坏!现在学堂的学生去体验生活,嚓啦嚓啦照,回来根据照片画。因为绘画的语言,极重要一点是从生活当中感受速写写生,它产生出来的。印象派我想不是关在室内画,到室外去画去,不通过感受不通过写生,它出不来印象派的。

陈村:不会有那种阳光的感觉。

 

贺友直:当然我现在可以夸夸其谈,速写的重要,生活的重要。真的我下生活起来,我也不是带只照相机啊?我介大年纪画不动了呀。

 

陈村:你也不可能再拿只小板凳坐在那里,一只只镜头给你画下来。

 

贺友直:其实真的对着东西写生其乐无穷!一种感觉,把它表达出来。一种感觉!

 

陈村:我身体不大好,到的地方,活动能力越来越衰退。我觉得,你老人家也在衰退,不会越来越进步的。你老人家以前可以站在这里写生,现在可以站在这里拍照片。下次可能照片也拍不动了。

 

贺友直:这肯定的。

 

陈村:我现在的建议,是你多拍点下来。有天你可能没办法拍了,只好叫人家去拍,人家拍出来更加不好了。你没事的辰光,作为业余爱好什么,多拍点下来,一张张放好它。看看,有灵感。

 

贺友直:看到照片还会勾起回忆,想法,产生联想。这肯定的。我不是一般地否定照相。

陈村:以后可能拍照片也到不了现场了。现在先把好东西藏一点在。说不定等你想拍已经拆掉了。

 

贺友直:我现在有辰光有这种雄心壮志,什么辰光我到……

 

换磁带

 

[说到贺友直作品《肃清一切反革命分子》。

 

贺友直:南京路上好八连啊,还有五十年代的这种镇压反革命啊,抗美援朝啊,这个就是中国连环画家的一个特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陈村:我从哪里想起来的。我是说,什么辰光开始觉悟了。像我写东西,东一头西一棒子,写很多东西了,到后头筛选出来,一路或两路,这两路东西最有价值了。你画了《李双双》、《山乡巨变》,你在说用人家的故事,人家的故事可能不好的,里面最好的精髓是农村的乡土的,你用自己的审美去兑现了这样的东西。另外一路是城市的东西,市民在城市里怎样生活,他们关心什么事情。可能这两部分东西在你创作中会变得更加重要。

 

贺友直:对对。对的。

 

陈村:你老人家,我们回忆可能看看老照片,你一面回忆可以一面工作。

 

[有人进来。

贺友直:我女儿。

 

陈村:哦。讲了很多辰光了,你很吃力了,不能再和你讲了。

 

贺友直:难得碰到的,非常欢迎。你隔壁不大去的,作协?

 

陈村:难得去。作协工资已经打到我卡里了,可以不去了。不在卡里就要去了。

 

贺友直:写作一定蛮忙的?

 

陈村:也不忙。无事忙。在网上费了不少时间。

 

贺友直:我是网盲。一点不懂的。

 

陈村:你老人家根本用不着上网的。你听听就可以了,听听人家讲的外头的世界,吃吃自己的小馄饨,心里就蛮开心。身体好点。

 

贺友直:身体还可以。根据现在的状况,我再画个两三年没问题。

 

陈村:肯定没问题。

 

贺友直:眼睛不灵,毛病都出来了,心血管毛病。血不好,血粘度,尿酸啊,都是血里的毛病。

 

陈村:眼睛不好,反正看不清楚了,画得大些,风格一变。()

 

贺友直:这只耳朵聋了,眼睛开始白内障了,幕布总算还没拉拢。到底八十岁了。有时想想吓的,老吓〔很怕〕的!六十岁辰光不会想这种事体,一到八十岁了,脑子空的辰光,手里没忙事体会想:八十岁了,车子到徐家汇了()!徐家汇前一段造高架()的辰光,坑坑洼洼,交通车慢一点。现在有高架了,车子下去,就到(龙华殡仪馆)门口了。

 

陈村:有的事情都是天晓得的。能够很愉快地,把一辈子过好。

 

贺友直:啥人晓得。来也不由你选择,去也不由你选择。没办法的。让它去。弄到哪里是哪里。

 

陈村:你选择了这个城市,选择这间房间,选择了老太婆,构成你最亲切的环境。

 

贺友直:我在上海美术界里知名度很高,什么知名度呢:一,居住条件;二,守住自己本行;第三,不穷,但绝对不富。和人家没有什么争端。人家都说,贺友直心态蛮好。可以了可以了。画连环画的人当中,应当讲我是个幸运儿。好多人应该说非常羡慕我的。

 

陈村:()你现在是大师啊!

 

贺友直:大师不大师别去管它。好多好事都被我占了。进中央美院(当教授)很不容易的。到国外去办个人的展览会也是很不容易的。

 

陈村:你画的价值会越来越被人认识。你刚才讲的东西都是破坏文化的,机器画,电脑画。下趟这么纯朴的,画农村有对土地的感觉,画城市有对烟火气的感觉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到辰光人家会怀念这样的东西,怀念你老人家!

 

贺友直:有点我比较好的,不管取得什么样的成就,我从来不把它当回什么事情,来炫耀啊。这趟弄了桩事体(指有限印刷《申江风情录——小街世象》),事体过掉了就过掉了。或者得了次啥个奖。春彦讲我是平民画家。

 

陈村:你艺术上也一直是这样,没什么“包二奶”,从一而终。好了,今朝不吃了,我啥辰光再和你一道吃饭,听你讲故事。

 

[谈话时双方所用的语言基本是沪语。陈村在转换成文本时,在不过分干扰阅读的前提下保留了部分方言,并为一些难解的词在“〔〕”中加注。所用的方言正字,经与《简明吴方言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核对;个别词未能找到常例,从音。旧地名查阅了《上海掌故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并经贺友直订正。

 

[贺友直个人主页地址:

http://www.cartoonwin.com/personage/heyz/

 

2002110附录陈村先生:

来文拜读,话是我说的,当然由我负责。总的来看,尚无豁边〔出格〕之处。总的感觉,说好像“杂烤羹”,有的是忽略的,如:日寇侵占时,老百姓都是恨的。当然也有惧怕心理。我在过四川路桥时,因没带防疫证,被守桥的鬼子打过耳光。不敢怒更不敢言,只好自认晦气。又如,对当前的卡通,没有研究,不能随便或带有成见发表意见,但我总觉得应该研究研究,加以组织引导。因为这牵涉到对未成年人的教育大事。很高兴与您交往。费了您不少时间,致谢叩头。容我套用编辑的一手:可发。

 

贺友直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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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茧 (张悦然)
长篇连载 
无愁河的浪荡汉子(黄永玉)
中篇小说 
英雪(张世勤)
短篇小说 
烈日,亲戚(吕新)
寒冬停电夜(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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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牛奶加冰牛奶:关于欲望轻喜剧(毛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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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路生是谁(陈东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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